三日。
五日。
那粒死种,静静躺在案上,没有任何回应。
冬至的暖意在它周身流转,像春风吹过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发芽。
苏秦收了法则,把死种拿起来,放在掌心看着。
这就是边界了。
大寒,能留住尚在的东西。
冬至,能唤醒尚存的生机。
两者合在一处,能做到的极限,是护住一个还没有走远的人,等到他该醒的时辰。
可它们谁也不能,把已经失去的那一个,凭空造回来。
老王还在。三叔公的那一线,也还在。这是他敢等的底气。
而他们缺的那个引,不是更多的法力,不是更高的品级。
是旧岁与新岁交割的那一瞬,天地准许他们跨过那一步的契机。
苏秦把发了芽的第三粒种,移进一只小陶盆,培上土,搁在苏禾窗台上。
“替哥看着它。”
“哦!“苏禾郑重其事地点头,“看它长多高?“
“不用它长多高。”
苏秦拍拍他的头。
“活着,就行。”
试到这里,他收手了。三粒活种,一粒死种,边界摸清,足够了。再往深试,就要碰不该碰的东西,他不碰。
……
第三个月,过得比前两个月更静。
静到几乎没有什么可记的。
黑页没有再动过。自那册旧卷之后,它连凉都没有再凉过一次。残签的事,像沉进了深水。
苏秦没有去库房打听那册卷的下落。没有留意白发老书办每日的路线。
没有翻检十七道诏令相关的任何目录。
苏禾在会馆里安安稳稳读书写字,他没有让弟弟往任何地方多看一眼。
至于宫城的方向,岁契,除夕,他想,但只在心里想,脚下一步没有动。
那些线,一条都没有断。
他只是不碰。
白发老书办,仍旧每日抱着卷,从修撰厅外的长廊走过。
头一个月,老人的脚步声一响,苏秦笔下便有一瞬的滞。
第二个月,他要抄完手头一段,才会察觉老人已经走过去了。
到这第三个月,有一日黄昏,苏秦校完整整一函史册,搁笔,伸腰,才忽然意识到,老人今日大约已经来回走了两趟,他竟一趟都没有留意。
老人的脚步,廊下的风,同僚的翻页声,檐角的雪水滴落声,都成了翰林院日常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也成了这日常的一部分。
他的案,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的笔,笔尖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每日辰时在窗边晾一盏茶,午后一盏,雷打不动。
厅里的堂役添炭,会顺手把他案边的炭盆拨旺些,因为知道苏修撰一坐就是一下午。
元度衡说,坐成一件旧家具。
他正在坐旧。
旧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去数日子。
……
入院第九十日。
这一日,没有钟声,没有考较,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个日子。
苏秦照常卯时点卯,上午在讲席听了半日经史,午后回厅校卷,午饭是厅里的例饭,一荤一素一汤。
黄昏前,天飘起了细雪。
元度衡来了。
老学士没有叫他去公廨,自己踱进了修撰厅,在苏秦对面的空案边,坐下了。
堂役要奉新茶,他摆手止了,随手端起苏秦案角那盏晾了半下午、早已凉透的茶。
“三个月。”
元度衡说。
“看到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苏秦搁下笔,想了想,如实答。
“看到过一册不在交接目录上的旧卷。
看到过一枚残缺的封签,约缺二字。看到过白发书办出入旧库的门。
还看到过几处诏册印痕,新旧不合,无法解释。”
“查了多少。”
“一处没查。”
元度衡端着凉茶,看着他。
“不好奇?“
“好奇。”
“那为何不查。”
苏秦答得很慢,这三个月,这句话他在心里磨过很多遍。
“因为好奇,不是职分。”
“没有职分的好奇,查得越深,越容易把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当成答案。”
元度衡不说话了。
他端起那盏凉茶,就着满厅的暮色,慢慢喝了一口。凉茶苦涩,老学士眉头都没动一下。
而后他放下盏。
“三个月。”
“满了。”
没有褒奖,没有一句你通过了什么。老学士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苏秦案上。
一枚旧木牌。
木色深沉,边角磨圆,牌面上刻着三个字,旧诏库。牌背烙着翰林院的火印,火印旁一行小字,临时出入,一月自销。
苏秦看着那枚木牌,没有立刻去接。
元度衡开口了,说的是公事,语气也是公事的语气。
“岁末将近。翰林院三年一度,校理旧诏总目。今年,轮上了。”
“三百年旧诏,库藏万余道。此次校目,不动诏意,只理目录。
核题名,核年月,核拟稿与会印之官,核正本抄本与流转之目,标记印痕存否。”
“记住,是校目,不是查案。”
“不得擅启封匣细读诏文。不得擅自解释诏意。见有异常,只录,不查。录下来,报上来,自有该管的人。”
“此差,四人。”
“你,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
“陆明谦核文体年代避讳。沈青崖核颁行地域与执行之径。
纪大人核职分用印与交接。你,总汇总目。”
“限期,一月。”
元度衡指了指案上的木牌。
“旧诏库的临时出入牌。明日卯时生效,一月后自销。”
“这一次。”
老学士看着他。
“门,在你的职分里。”
苏秦望着那枚木牌,静了片刻。
元度衡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松了些,不像学士,倒像个长辈。
“三个月前,不是很想进去么。”
苏秦抬起头。
“三个月前想进去,是因为里头有我想知道的事。”
“现在进去,是因为里头有我该办的差。”
他顿了顿。
“不是一回事。”
元度衡看了他半晌。
而后,老学士伸出两指,把那枚木牌,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
暮色四合,细雪下着。
苏秦与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踏着薄雪,到旧诏库外认门。
这是差遣的规矩,领差之日,先认门户,验牌照面,翌日开工。
旧诏库在翰林院西北角,一座独立的深院。院墙比别处高,墙头覆着厚厚的雪。
库门是两扇包铁的木门,门上的铁钉锈成了深褐色。
门前,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