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89节

  昨夜那段誊录,就收在里面。

  “昨日那匣,列入待复核。”

  老人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快,一句是一句。

  “今日不再启。”

  “你们照原差,校第二排。”

  说完,他不再多提一个字,转身去点架间的灯。

  苏秦立在案前,目光朝库中西侧那排灰黑色的书架望了一眼。

  灰架沉在半明半暗里,那只昨夜自鸣过的诏匣,安安静静躺在某一格深处,封绳完好。

  他收回目光。

  昨日的差,到誊入复核簿那一笔,办完了。今日的木牌只许他碰第二排。

  他坐下,铺纸,研墨。

  “第二排,头一匣。”

  ……

  第二排的旧诏,年份比第一排更早些,多在百年上下。

  头一份,启匣。

  【元佑十四年,颁清源府,疏浚官渠诏。】

  内容寻常。清源府三条官渠年久淤塞,准动用河工银疏浚,限一年竣工。

  陆明谦先校。

  题名相合,年号相合,体例是元佑年间的旧格。他逐字校到诏文中段,笔尖停了。

  “有个字,不对。”

  三人抬头。

  “诏文正本里,'浚治'的浚字,写的是本字。”陆明谦点着抄本:“可这份抄本上,浚字缺了末笔。”

  “缺笔是避讳。可元佑十四年,并无当避此字的庙讳。这个讳,避早了。”

  按第一日的经验,这该记一笔“抄本误字”。

  可陆明谦这一回多想了一层。他调出历朝讳例,一朝一朝地对。

  对到元佑之后的第三朝,找到了。

  “是了。此字是后来那一朝的庙讳。”

  “也就是说,这份抄本,不是元佑十四年抄的。是几十年后,后人复抄的。复抄之时,那一朝的讳已立,抄手依当时的制,缺笔避了讳。”

  沈青崖从另一头补证。他核抄本用纸与装帧的形制,与元佑年间的官抄格式不合,倒与后来那一朝的复抄成例一致。

  纪观澜再验抄手的职名与印。抄本末页有复抄官的落押,查名录,正是后朝档库的誊录官,在任在职。

  三证合拢。

  苏秦在总目栏落笔。

  【正本无误。抄本系后朝依制复抄,避讳缺笔,非误字。正本、抄本俱存,效力以正本为准。】

  写完这一笔,他心里默默记下一层。

  旧诏库里的版本之差,不一定是错。

  有时候,是不同年月的人,各自按各自的规矩,抄了同一份东西。校目的人若不还原每一份的年月,就会把守规矩,当成了错。

  第二份,州学并院诏。

  题名、日期、印痕,俱无问题。唯诏中所提的州名,今日舆图上没有。

  有了头一日原亭县的例子,这一回四人熟门熟路。沈青崖直接取旧地志,还原颁诏当年的辖境,确认州名当时尚在,后并入邻州。

  半个时辰,校毕,无误。

  第三份,又是一份驿站裁并诏。

  【天顺八年,颁云中府,裁并双柳、青石二驿诏。】

  与昨日那份自鸣的天顺六年旧诏,同类政务,不同府,不同驿。

  四人不约而同地,都多用了几分心。

  陆明谦把“裁并”二字与总目核了三遍,确认目录无误,这一份没有抄成“裁撤”。

  沈青崖核旧驿路,双柳、青石二驿驿务归入邻近大驿,路册相合。

  纪观澜验印,主印、承接印、销印记录,页页齐全,干干净净。

  匣中,自始至终,无声。

  苏秦合目时,在总目之后多写了一行。

  【驿站裁并之后,驿务、铺兵、马额随承接驿转移。旧诏主法已销,其所载沿革之实,仍可作档案之凭。】

  写完这一行,他自己盯着看了片刻。

  主法已销,沿革仍可为凭。

  一份旧诏死了,它记下的事,没有死。

  这一行字,他此刻只当是寻常校语。他还不知道,不出两个时辰,这一行,就要顶上大用。

  ……

  巳时过半,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翰林院的执事,领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官员,到了库门外。

  执事隔门通传,说是北原府驿传司的加急公文,指名请旧诏库核证。

  白发老书办出去验了来文与官凭,回来,对四人道。

  “公事寻到你们头上了。”

  “北原府驿传司,请核天顺六年裁并柳泉、石梁二驿诏。”

  四人俱是一怔。

  天顺六年,柳泉,石梁。

  正是昨夜自鸣的那一份。

  来人被引进库内案区。四十多岁,面色黑红,官袍下摆溅着干了的泥点,一看就是从北边一路疾驰而来。

  他进库门之前,主动把腰间印囊的气机收敛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北原府驿传司主事,顾承安。”

  他拱手,礼数周全,话却不绕。

  “下官奉府命,为冬驿换制之事,来请一份核证。事急,望诸位见谅。”

  纪观澜还礼:“顾主事请讲。”

  顾承安从怀中取出公文,双手呈上。

  苏秦接过,展开,四人传阅。

  事情不复杂,却极急。

  北原府今冬重编驿路。编到临河驿一段,起了争议。争议的根子,正是一百二十余年前,天顺六年那份旧诏。

  府库所存的旧目录上,写的是,裁撤柳泉、石梁二驿。

  可临河驿的旧驿册里,又记着当年承接过二驿的驿务。

  于是北原府衙门里,吵成了两派。

  一派拿着目录说,白纸黑字,裁撤。

  撤,就是连驿带职一并革除,柳泉、石梁二驿早就不存在了,它们旧辖的那两条老驿路、那些铺兵马额,自然也一并烟消云散。

  如今重编驿路,临河驿不必背旧驿的担子。

  另一派拿着驿册说,当年是并,不是撤。二驿的驿务转进了临河驿,临河驿就得承旧路。如今换制,旧路的一切,都该从临河驿的名下起算。

  一字之争。

  争的却是两条驿路、几十名铺兵、上百匹马额,今冬归谁管、由谁养。

  两边都拿着一半的证据,谁也压不服谁。驿传司无法,只得来皇都,请旧诏库核那份原诏。

  公文末尾,一行字写得极急。

  【北原府冬驿换制,明日发文。请核旧诏题名、承接驿务及现行效力,今日赐复。】

  ……

  苏秦把公文放下。

  顾承安站在案前,开门见山。

  “诸位,下官把丑话说在头里。下官这一趟,不要一篇文章,不要引经据典,不要之乎者也。”

  “下官只要库里给一句准话。”

  “天顺六年,究竟是裁撤,还是裁并。”

  这句话问出来,库中静了一瞬。

  苏秦看了纪观澜一眼。此卷昨日恰是四人親手校过的,校目记录墨迹未干。四人之中,总汇在他,这话,该他答。

  “顾主事。”

  苏秦开口。

  “裁并。”

  顾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本题名,白纸黑字,裁并柳泉、石梁二驿。旧总目上那个撤字,是后世誊录之误。此卷昨日恰经我等四人校目,四项俱核,有案可查。”

  “好!”顾承安一拍手:“有这两个字,够了!下官这就……”

  “顾主事,慢。”

  苏秦抬手。

  “这两个字,只能证明一件事,当年的诏书上,写的是并,不是撤。”

  “它还不能直接证明,今日的临河驿,该承担哪一段驿务。”

  顾承安的脸,沉了下来。

  “苏修撰,这是何意。当年既是并,驿务既归了临河,今日临河承旧路,天经地义。”

  “若这一百二十年里,驿制从没改过,是天经地义。”苏秦道:“可若改过呢?”

  顾承安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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