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我们这一班的。先生念他的名,让他站起来。”
苏禾嚼着糖,小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点奇怪。
“我听着,觉得怪怪的。”
苏秦夹菜的筷子,没有停。
“怎么个怪法?”
“就是……“苏禾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直搓手:“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和那个人,对不上。”
“什么叫对不上?”
“就是先生叫那个名字,声音从先生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先生在叫另一个人。可站起来的是他,他应了。”
苏禾把糖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我说不清楚。就是那个名字,不是他的。像……像一件别人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大小不合适。”
苏秦放下筷子,看着弟弟。
苏禾是节衍身。他对名字的感应,是天生的。
比苏秦后天修出来的名道,更直觉,更本能。
苏秦辨名,要看,要查,要拿法感去探。苏禾不用。
他只是在人群里听到了一个名字,便本能地觉得那个名字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对。
像小动物闻到了不该出现在这片林子里的气味。
说不出是什么。
可毛竖起来了。
苏秦没有追问那个人叫什么。
没有让苏禾描述那个人的长相。
更没有露出半分紧张的神色。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记住就行。”
“啊?就这样?”
“就这样。别多看他,别多问他,也别告诉旁人你觉得他怪。”
苏秦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搁下筷子。
“以后再碰见这种感觉,回来告诉哥。只告诉哥一个人。”
“哦。”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趴回去写字了。
苏秦坐在灯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一个名字和人对不上的新学生。
可能只是苏禾的错觉。小孩子对陌生人有时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排斥,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对。
也可能不是错觉。
苏秦的脑海里,浮过一个名字。
周世昌。
金榜之上吸取名光的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在官册里寄生真名,以假名行走于天下。那一幕,他至今没有忘。
若周世昌的手法,不只是他一人在用呢。
若天下各处,还有别的人,穿着别人的名字,走在人间呢。
苏禾在学堂里遇见的,会不会就是一个。
念头滚到这里,苏秦把它按住了。
不查。
苏禾只是一个在学堂读书的孩子。他的世界里不该有周世昌,不该有假名,不该有阴谋。弟弟只需要做弟弟的事。
剩下的,由他来。
等到时候到了,该查的时候,他会查。
不是今日。
苏秦洗了碗,回案前,接着誊岁册的稿子。
苏禾在旁边写完了最后一页大字,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回里屋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
灯火一盏,笔声沙沙。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
……
休沐日。
翰林院后山,有一间敞轩,三面敞着,一面靠山,屋里只有一张石桌,几只石凳,和一只搬来的铜炭炉。
今日这炉子烧得旺,炭是洪茂自己掏腰包买的好炭,焦烟极少,火苗泛蓝。
六个人围炉而坐。
苏秦,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洪茂,林卓。
三组同案,入院以来头一个休沐凑齐了人。
不是庆功,没有由头。就是洪茂托人从陇西捎了一坛烧刀子,嚷嚷着要请客,旁人推不过,便聚在了这里。
酒是真烈。
洪茂给每人倒了一碗,碗一端起来,酒气直冲眉心。
陆明谦抿了一口,皱眉。
“这酒是能喝的东西么。”
“嫌烈就搁下。”洪茂咧嘴:“这是陇西军中的东西。边镇上,冬天站墙头,喝了这一碗,两个时辰冻不透。”
“军中不禁酒?”沈青崖问。
“禁。”洪茂灌了一大口,咂嘴:“可你去问问,哪个边镇守将真敢把士卒的酒全搜了。零下三十度的墙头,不喝一口,人冻僵了,刀都拔不出来。”
他说着,话头忽然拐了。
“说起边镇。”
洪茂把酒碗搁下,火光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膛,神色沉了几分。
“苏秦,你在户部调的那一万石军粮,走的是宁朔镇。你知道宁朔什么样子么。”
苏秦摇头。
“我说给你听。”
洪茂的声音低下来了。
“我在陇西平矿乱那年,和宁朔的换防队伍打过一回交道。腊月里,从山里押着矿出来,路上碰见一队宁朔下来的兵,换防的,走了半个月了,一个个面色灰青,冻得嘴唇都裂了。”
“我问他们,宁朔冬天冷到什么程度。”
“带队的百户笑了一下,说,洪大人,我们那儿冬天,尿出去一泡,落地就是冰。”
“士卒站墙头守夜,两个时辰一换。换下来的人,靴子底和墙砖冻在一起了,揭不下来,得拿热水浇。浇完,地上一层冰碴子,下一拨人踩上去,又冻上了。”
洪茂抬起头,看着苏秦。
“你调的那一万石,走到他们嘴里,一人一日几合米。掺着雪水熬成糊糊,就着冻干的牛肉条嚼。一顿饭,连嚼带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凉了就咽不下去了。”
炭炉里,火星毕剥了一声。
“我那时候想过一个问题。这帮人,凭什么守在那儿。”
“后来想明白了。”
洪茂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他们不是凭什么。”
“他们是没得选。”
“墙后面就是家。家里有老婆孩子,有一亩半亩的薄田,有刚栽下去的果树。他们不站墙头,谁站。”
“一万石粮,在户部的册子上,是一个数。在那道墙上,是一碗糊糊,是一个站了两个时辰、靴子冻在砖上的人,多撑一天的力气。”
他端起碗,把余酒一口灌了。
“所以你们往后调粮也好,拨银也好,册子上写一万石,落笔之前,先想想这一万石走到头,是什么模样。”
满炉无声。
苏秦端着自己那碗烧刀子,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很久没有喝。
他想起了通济仓那一夜。一万石粮,过了四百双肩膀,七座斛,六条线,几十辆车,几艘船。
那时候他觉得,亲眼看着粮出仓,就算是知道了一万石的分量。
今日听洪茂一说,才知道,他只看了前半截。
后半截,在千里之外一道冻住的墙上。在一碗凉了就咽不下去的糊糊里。在一只拔不出来的靴子底下。
林卓在旁边,慢慢喝着酒,也开了口。
老知府今日话不多,可他说的,和洪茂的边事截然不同。
他说家里的事。
“老夫的孙女,今年四岁。在老家跟着她祖母过。前几日来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头极大,身子极小,两只手像两根棍子,脚是两个圈。人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是小丫头的祖母手把手教的。
爷爷好。
林卓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火光映着纸面。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知府做了十一年,渠修过,堤筑过,考功也得过上上。
翰林院也进了,户部也走过一遭。这一辈子经手的文书,摞起来比人高。”
老知府捧着那张鬼画符,笑得皱纹都开了。
“这张画,比所有考功档加在一起,都值钱。”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头散开了,各说各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