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第一日。
皇都的街上,爆竹声声,满地碎红。
苏秦牵着苏禾的手,走在阳光里。
手里空了。
名笺上的名,走了。
可他心里,比过去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踏实。
他不知道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走过了那条缝。
而缝那一边,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里,会有春天。
......
新岁第一日。
东街口,汤圆铺子。
果然排了半条街的队。
苏禾踮着脚,从人缝里往前数,数了三遍,回头朝苏秦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张开。
“哥,前面还有十个人!”
“等着。”
“可是好慢呀。”
“好吃的东西都慢。”
苏禾便老老实实等着,不过安分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开始蹦蹦跳跳,一会儿看看街边的糖人摊子,一会儿去摸一摸炮仗铺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被苏秦一把薅回来。
两碗汤圆端上来的时候,苏禾的眼睛亮了。
白瓷碗,糯米皮,芝麻馅。汤底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末,热气裹着甜香,扑在脸上。
苏禾连吹都不吹,端起来就往嘴里倒,被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叫好吃。
苏秦吃得很慢。
他坐在街边的矮凳上,一颗一颗地嚼。汤圆的甜腻从嘴里一路滑到胃里,暖融融的。满街的爆竹声,孩子的笑声,小贩的吆喝声,新年的热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当中。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么安心地坐着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苏禾三下五除二把一碗汤圆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光了,嘴角沾着一粒桂花末,仰着脸看他。
“哥,你昨夜忙的什么差呀?“
“翰林院的年差。”
“累不累?“
苏秦想了想。
“不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就是手有点空。”
苏禾不懂“手有点空“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想了半天,大约以为是端了一夜东西手酸了,便伸出自己的小手,在苏秦手背上拍了拍。
“那我帮你捶捶。”
苏秦笑了一下。
“不用。吃完了回去。”
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甜的。
四百多个夜晚,这双手每夜都会取出名笺,看一眼那两个名字,再收起来。
如今名笺上的字没了。
手,确实空了。
空得踏实。
……
新年假三日。
第一日吃汤圆,第二日苏秦带苏禾上街逛了半天庙会,第三日在会馆里歇着,替弟弟洗了一堆攒下来的衣裳。
三日的日子过得极平常。
平常到如果不是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苏秦几乎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刚入仕不久的年轻人,趁着年假,陪弟弟过年。
可他在等。
等一封信。等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消息。
苏家村在南边,驿路正常走,信至少五日。二级院在另一个方向,也要数日。
他算过。
即使除夕之夜名息落定的那一刻,三叔公和老王就已经回到了该回的地方,消息最快也要五日以后才能到他手中。
急不来。
他知道急不来。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几百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呼吸。
……
第四日,翰林院开衙。
苏秦回到修撰厅,案上没有什么积压的公务。开年头几日,院中事少,修撰们多是喝茶闲聊,说些年节里的趣事。
陆明谦说他除夕那夜封岁值守到子时,散了之后回宿舍,路过厨房,饿得两眼发花,偷了两个冷馒头,蹲在灶台边啃的。堂堂探花郎,除夕夜的年夜饭是两个冷馒头。
沈青崖说他家年年除夕都要在老宅的河边放一盏水灯,今年他不在家,不知道他那个不靠谱的堂弟有没有记得放。
苏秦听着,笑了笑,搭了几句话。
没有人问他除夕那夜在问法台上做了什么。
因为所有参与封岁值守的修撰都做了同样的事。共鸣,等待,终印落定,散场。
没有人注意到,在终印落定之后的那几息里,有一个人取出了两张名笺,送走了两团光。
那几息太短了。
短到连最近的陆明谦和沈青崖,都只看见苏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年关熬了一整夜,谁不愣一下。
纪观澜知道。
可她整个假期里没有来找过苏秦,也没有问过一个字。
苏秦坐在案前,泡了一盏茶,翻开一册待核的史档。
从头看起。
看了三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搁下卷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凉的。
刚泡的茶,没喝两口就凉了,他方才发了多久的呆都不知道。
苏秦把茶搁下,重新翻开史档,逼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回读进去了。
半日下来,校完了两份。
暮色里,他走出修撰厅。
经过后山的方向时,朝问法台望了一眼。
三十六方石台上,新年的雪正在落。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那一夜的三十六盏灯,碎霜,终印,缝开缝合。所有的痕迹,都被新雪覆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回了会馆。
这一夜,是除夕之后他最难熬的一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苏禾在里屋睡了,呼吸声均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放炮仗的零星声响,噼里啪啦,带着新年的尾巴。
他没有取出名录。
第一次,名录里没有需要他去守护的名笺了。
四百多个夜晚养成的习惯,忽然断了。
每一夜入睡前的那个动作,取出名笺,看一眼名字,收好,安心。这个动作不在了。手还在,弦没了。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里。
名息穿过缝了。他亲眼看见的。三叔公的那团光,稳稳当当走过去的。老王的那团光,摇摇晃晃,但也过去了。新岁的气,最后一缕,伸手牵了一下。
牵住了没有?
他不知道。
过去之后呢?
名息会自己找到回去的路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回到那具已经沉睡了一年多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
苏秦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棉枕冰凉。
他的大寒已经不再外溢了。冬至之后的那段适应期已经过去,寒序彻底化为日常。可此刻他觉得冷,不是体表的冷,是心里空了一块,风直往里灌。
守了一年多的东西松了手,手里空了,心里也跟着空。
他知道这是对的。
松手才是目的。守护只是过程。
可道理归道理,夜里三更睡不着的时候,道理顶不了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