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426节

  大寒退了。

  可退的不是力量。

  退的是执念。

  该松的手,已经松了。

  该守的东西,如今不在他手里了。在它们自己那里,好好地活着。

  苏秦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水和泥土的味道。

  冬天的味道正在退。

  春天的味道还没来。

  中间这一段,不冬不春,不冷不暖。

  可他觉得,这是一年里最好闻的时候。

  因为什么都在变。

  什么都在往好的方向变。

  ……

  翰林院恢复了正常的课业与差遣。

  正月以后,问政堂重开,讲席排满,修撰厅里的活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秦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

  可他在日常中,看见了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不是他自己的变化。

  是同案六人的。

  头一个让他留意的,是陆明谦。

  某日午后,一份地方呈文需要翰林院拟批。内容不复杂,一个边远县的义仓修缮请款。陆明谦领了这份差,坐在案前,提笔就写。

  写了半页。

  四六骈俪,声律相谐,文气流畅。

  写到一半,他停了。

  盯着自己写的那半页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从头到尾撕了。

  苏秦从旁看见,没出声。

  陆明谦重新铺纸。这一回,他写得极慢,一句一句,像在掂每一个字的斤两。

  写完,四行。

  就四行。

  义仓何处损,损到什么程度,请款几何,限期几时。

  不骈不俪,不典不雅。

  干到像一碗白水。

  可每一句,都是拿去就能办的话。

  陆明谦搁了笔,自己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苏秦在旁没有说话。

  陆明谦自己说了一句。

  “短些。让看的人少费一刻钟。那个县的义仓漏了雨,早一刻批下去,他们早一刻动工。”

  苏秦听着,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个变化,比月考文稿拿第一,分量重得多。

  沈青崖的变化更不声不响。

  开年以后,他主动请缨,参与翰林院与工部之间的河工文书会校。三代治河的底子,在翰林院这几个月里,从家学变成了官学。

  某日他在会校文书上批了一段话,苏秦路过瞥见了一眼。

  批的是一份堤防加固方案。方案本身没问题,选址对,用料对,工期合理。

  沈青崖在方案末尾批了一行。

  “堤成之后,旧堤内侧三十户,迁否?迁往何处?未见安置章程。”

  三十户。

  旧堤内侧,加固之后,那三十户人家的田和屋,正好在施工范围的边缘。方案里只写了堤怎么修,没写人怎么挪。

  沈青崖从前看河,看的是水往哪里走。

  如今看河,多看了一层。

  水退之后,岸上的人怎么活。

  洪茂的变化最让人意外。

  某日在问法台上,方砺又来讲了半日课。课后洪茂没有走,独自留下来,跟方砺请教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可第二日在问政堂上,轮到洪茂发言时,这位平过矿乱的汉子,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问政堂的题目是一桩二十年前的边境冲突旧案。匪寇犯边,守将先发制人,一夜破寨,斩首三百,大捷。

  多数人讨论的是战术:该不该夜袭,兵力怎么排,后路怎么断。

  洪茂听完,嗓门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三百颗人头里,有多少是真匪?“

  堂中静了一瞬。

  洪茂继续道。

  “我翻了后文。那个寨子里,除了匪首和他的死士,还有被裹挟进去的边民。多少边民,旧档没写。只写了斩首三百。”

  “先发制人,快不快?快。狠不狠?狠。可如果有十个,二十个,甚至五十个不是匪的人头,混在那三百颗里面。”

  “快了一夜,省了多少命?“

  “又多搭了多少命?“

  他把手里的旧档合上。

  “有些事,快不是赢。”

  这句话从洪茂嘴里说出来,满堂的人都愣了。

  陆明谦说这话不奇怪。沈青崖说这话不奇怪。连苏秦说这话都不奇怪。

  洪茂说这话,那是另一码事。

  这个一辈子信奉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的汉子,今日说出了“快不是赢“四个字。

  方砺那一下午,到底跟他讲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洪茂变了。

  不是变软了。

  是变深了。

  纪观澜的变化最细。

  她依旧话最少。可她在问政堂上的提问,变了。

  从前她问的是,这个人做了什么。如今她问的是,这个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做了这件事。

  有一回,一桩旧案,主政官在一场大疫中做了一个决定:封城。封了三个月,疫情灭了,可城中饿死了二百人。

  旁人争的是封城对不对,该不该封,早封还是晚封。

  纪观澜只问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里已经开始死人了?“

  堂中静了。

  “他若知道,继续封了,是一种选择。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种选择。”

  “一种是残忍。”

  “一种是失职。”

  “残忍和失职,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问,比“该不该封城“深了整整一层。

  林卓的变化最温暖。

  他收到了孙女寄来的第二张画。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脑袋比身子大,旁边写了三个字,爷爷好。

  第二张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大约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举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爷爷最好。

  林卓把这张画和上一张并排贴在宿舍的墙上。

  某日苏秦去他屋里借一册旧地志,看见了墙上那两张画,看了一会儿。

  林卓泡了一壶茶,递给他一盏,自己也端了一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那两张画,慢悠悠道。

  “苏修撰,老夫做了一辈子官,渠修过,堤筑过,考功也得过上上。册子摞起来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这两张画,比那些册子加在一起,都值钱。”

  苏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这话,我信。”

  两个人就着两盏茶,对着两张鬼画符,坐了半个下午。

  什么正事都没聊。

  可苏秦觉得,这半个下午,比问政堂上的大半课,都养人。

  ……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旧走着。

  某一日下午,苏秦正在修撰厅校一份考功旧卷。

首节 上一节 1426/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