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青木堂内群情激奋。
刚才还沉默不语的众人,此刻仿佛都成了正义的化身,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出来为冯教习“仗义执言”。
一枚枚灵果像是不要钱一样从讲台上飞下来,砸进人群里,每一次落下都引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与附和。
就连刚刚入门的赵猛,看着手里拿着灵果、乐得合不拢嘴的纪帅...
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张嘴。
却被一旁的古青无奈地看了一眼,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讲台上。
冯教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果屑,看着台下这“万众一心”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门口那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胸膛剧烈起伏的夏教习,摊了摊手:
“夏蛮子,你看。”
“这叫什么?这就叫公道自在人心。”
“大家都说没听见,那就是没这回事。
你若是还非要说有,那就是你耳背,或者是……你这老小子存心来找茬!”
夏教习站在门口,握着金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牛眼瞪得溜圆,看着这一屋子睁眼说瞎话的师徒,被这无耻的行径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直肠子,一辈子信奉的是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哪里见过这种把黑的说成白、还能用钱把全场人都买通的阵仗?
“你……你们……”
夏教习指着冯教习,手指都在颤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无耻!简直是无耻之尤!”
冯教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拱了拱手,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缓缓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风暴中心、却始终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这一次,冯教习的眼神变了。
他虽然嘴上在跟夏教习耍赖皮,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夏蛮子虽然人浑了点,但眼光极毒,而且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既然肯拿出【镇土金蝗】这种压箱底的宝贝来抢人,甚至不惜拉下脸皮跑来这青木堂堵门,那就说明——
他之前可能看走眼了,或者说,看得还不够深!
“夏蛮子曾担任过主考官,按规矩,此届需陪同作为副考官,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他能看上这小子,说明这小子身上除了灵植天赋,绝对还有惊人的御兽潜质!”
冯教习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二级院里,靠着教习指点、资源堆砌,磨出个三级造化,那是常人,是匠人。”
“但在试听课上,甚至连试听课都没上完,就能在一级院那种荒漠里,无师自通,悟出三级造化……”
“这是天才!是宗师之资!”
以往,在试听课上,若有这种苗子出现,各堂口之间抢人、加码,那是常有的事。
灵植夫一脉,除了他这青木堂,还有罗姬执掌的“百草堂”,以及那位性格孤僻的彭教习所领衔的“长青堂”。
若是让这等人才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去了御兽那边,甚至去了罗姬那里,那他这青木堂堂主的老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冯教习神色微微一肃。
他背着手,站在讲台边缘,并未直接看向苏秦,而是先看向了门口的夏教习。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身为灵植大修的傲气:
“夏蛮子,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护土安民?你说刀把子?”
“简直是笑话!”
冯教习大袖一挥,指着这满堂的葱郁,声音铿锵有力:
“御兽一道,看似威风,实则不过是借助外力。
你们养虎驱狼,固然能杀敌,但那是——粗劣的模仿!”
“虫群过境,寸草不生;猛兽搏杀,践踏良田。那是在毁根基!”
“真正的护土,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生养!”
冯教习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秦,眼神灼灼:
“苏秦,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我灵植夫一脉,虽不以杀伐见长,但我们手中的锄头,却是这世间最强的盾!”
“大旱之年,我们能布下【锁水大阵】,锁住地脉水气,让百里荒原化作绿洲。
洪水滔天,我们能种下【铁木林墙】,根系如龙,抓牢每一寸土地,任尔浊浪排空,我自岿然不动。
哪怕是那最可怕的瘟疫,我们亦能培育出【净世白莲】,花开顷刻,药香十里!”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格局宏大。
冯教习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最后的一锤定音:
“至于那蝗灾……”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夏教习手中的金蝗:
“夏蛮子拿个虫子王出来,就想忽悠你?不过尔尔罢了!”
“你若入我青木堂……”
“夏蛮子给得起的,我也能给。”
“他给不起的……”
冯教习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湿润、清凉,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水汽,凭空而生,在他掌心凝聚。
“嗡——”
水汽并未化作雨滴,而是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植物虚影。
那是一株极为奇特的植物。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碧蓝色,叶片如同翡翠雕琢而成,顶端结着一个形如瓷瓶的花苞。
冯教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只要你入我青木堂一脉……”
“我便送你,这个!”
那株悬浮在冯教习掌心的碧蓝植株,虽仅有巴掌大小,却仿佛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小型泉眼。
随着那花苞如鱼嘴般一张一合,周遭那原本因夏日而有些燥热的空气,竟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那些看不见的热浪、暑气,被它吸入腹中,而在短暂的吞吐之后,一缕缕清凉至极、带着淡淡甜意的水雾,便从那花蕊深处喷薄而出。
“滴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那翡翠般的叶片滑落,滴在讲台干燥的木纹上,瞬间洇湿了一小块木头,让那干枯的纹理泛起了一丝湿润的色泽。
青木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这滴水声打破,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这是……【碧海潮生莲】?!”
人群中,一个识货的老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哆嗦:
“书上记载,这东西不是生长在水脉丰沛之地吗?
怎么可能被人炼化成只有巴掌大小的‘掌中景’?!”
“不仅仅是变小了……”
另一个对灵植颇有研究的学子死死盯着那吞吐热气的花苞,喉咙发干:
“它在‘易位’!
它把此地的火燥之气,转化为了水汽!
这……这虽然只是九品灵植,但在如今这大旱的天时下,这就是活命的宝贝啊!”
众人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夏教习拿出那只【镇土金蝗】,是给苏秦递了一把杀人的刀,一把能斩尽来犯之敌的利剑。
那么此刻冯教习手中的这株莲花,便是给苏秦送来了一口活命的井。
“九品碧海潮生莲……”
有人低声算计着:
“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产出的水量也有限,但这东西只要种下去,便能自行吞吐湿气,汇聚水流。
哪怕水量不大,顶多也就是能维持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灌溉个百十亩地。
但在这种连河床都干裂的灾年,这一条不断流的小溪,那就是全村人的命脉!”
对于一个急需拯救家乡的农家子弟来说,还有什么比“水”更具诱惑力?
还有什么比这实实在在的灌溉之源更让人无法拒绝?
站在门口的夏教习,那张粗犷如岩石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金蝗的大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作为曾经的主考官,作为在御兽一脉浸淫了半辈子的行家,他虽然嘴上瞧不起那些种地的灵植夫,但心底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行的门道。
冯老鬼这一手,太狠了。
这是真正抓住了问题的七寸。
“这老东西……”
夏教习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手中的金蝗,虽然也能通过威压驱逐害虫,间接保护庄稼,但那终究是“武力威慑”,是外道。
在“建设”和“恢复”这一块上,御兽一脉确实有着天然的短板。
这株碧海潮生莲虽然只是九品,水量也仅够一个村庄勉强使用...
但在如今这个大旱酷热的节骨眼上,它就是最对症的药,是无价之宝。
夏教习看着那株莲花,眼神晦暗不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原本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终究是被这一株小小的莲花给压低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