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极为体面的结局了。
“那中等呢?”
苏秦问道。
“中等嘛……”
黄秋撇了撇嘴:
“便是那些成绩平平,或是没攒够功勋点去换职位的。”
“他们虽然也有证,但进不了衙门,吃不上皇粮。”
“只能去给那些富商大户当供奉,或者是去镖局做个随行修士。”
“虽然吃喝不愁,日子也算滋润,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遇到那不开眼的主家,受气是常有的事。”
“至于那下等……”
黄秋的眼神变得冷漠了几分:
“便是那些在二级院混日子,连三级‘造化’门槛都没摸到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结业了,但本事稀松平常。”
“心气儿却被道院给养高了,不愿屈就,又没真本事。”
“这种人,就像是井底之蛙见了一次天,却又跳不出去。”
“最后往往是高不成低不就,若是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那就更是万劫不复。”
说到这,黄秋看着苏秦,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师弟。”
“我看你天赋极高,心性也稳。”
“我从二级院毕业后,呆在惠春县衙门六年了,你是第一个让罗教习亲自跟衙门开口,嘱咐的人……”
“罗教习?”
苏秦一愣,心中闪过一丝暖流。
那个古板严苛的老人,虽然面上冷淡,私底下却依然在为学生铺路。
“不错。”
黄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罗教习那人,最是惜才,也最是……护犊子。”
“若非是他打了招呼,今日这封‘风调雨顺’的敕令,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苏秦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黄秋话语中的一丝异样。
未必能下得这么痛快?
他是魁首,这是规矩,是惯例。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师兄。”
苏秦停下脚步,看着黄秋,试探着问道:
“听师兄的意思……
这敕令的下达,莫非还有什么阻力不成?”
“而且……”
苏秦指向远处那片刚刚复苏的田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
“我青河乡大旱数月,虫灾肆虐。”
“县尊既有这般呼风唤雨的伟力,为何……
为何直到今日,直到我考取了魁首,才肯降下这道敕令?”
“难道之前的那些日子,县里的官老爷们,就真的看不见这满地的哀鸿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带着一丝对于官府的不满与质问。
若是换个旁人,或许早就斥责苏秦狂悖了。
但黄秋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秦,看着少年眼中那份尚未被世俗磨平的愤怒与不解。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师弟啊……”
黄秋苦笑一声,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说道:
“你以为,我们是真的看不见吗?”
“这青河乡的折子,早在三个月前就递上去了。”
“县里的粮仓,也不是没有存粮。”
“那……为何不救?”苏秦追问。
黄秋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因为……有人怀疑。”
“怀疑?”
“对。”
黄秋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钦天监那边的望气士说,这青河乡的旱情与虫灾,来得有些蹊跷。”
“不像是单纯的天灾,倒像是……有妖邪在背后推波助澜。”
“淫祀!”
这两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课堂上,教习曾说过的东西!
“上面怀疑,是有未受册封的野神,想要借着这场灾难,收割香火愿力,以此封神。”
黄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讽刺:
“所以,上面的大人物们做了个决定。”
“撒网。”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们要等着那个‘东西’自己露头,等着它吸足了香火,露出破绽,然后……”
黄秋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一网打尽!”
苏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在这温暖的春风中,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
撒网?
按兵不动?
“所以……”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为了抓一个所谓的‘淫祀’,为了一个怀疑……”
“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这几千号百姓受苦?
就可以任由他们饿死、渴死?”
“这就是……他们的网?”
“这网里装的,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吗?!”
百姓在他们眼里是什么?
是诱饵?
是数字?
还是……政绩的一环?
苏秦看着黄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无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黄秋看着眼前沉默的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混迹了多年的人,那颗心,早就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师弟,慎言。”
黄秋伸手按住了苏秦的肩膀,掌心的力量很重,像是在压制苏秦的怒火,也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这就是官场。”
“在大人物的棋盘上,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几颗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淫祀之祸,若不根除,遗患无穷。
相比于日后可能造成的更大动荡,眼下这些百姓的苦难……在他们看来,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而且……”
黄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我们只是吏。”
“我们虽然穿着这身皮,虽然在乡民眼里威风八面。”
“但在这盘大棋里,我们和你口中的那些百姓一样,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
“官印在县尊手里,敕令在上面压着。”
“我们能怎么办?”
“抗命吗?那就是丢饭碗,甚至掉脑袋!”
黄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苦涩道:
“我得吃这碗饭,我得养家糊口。”
“所以,哪怕我知道这不合理,我也只能听着,看着,忍着。”
苏秦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