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古青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调整面对即将到来之人的心态。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神色恭敬地扣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显眼,却极有穿透力。
“胡门社古青,携师弟苏秦,前来拜访崔健师兄。”
屋内并没有立刻回应。
只听得那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依旧“叮当”作响,一下重过一下。
仿佛那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敲击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苏秦站在门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石门后透出的灼热气息。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的主人,正处于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连绵不绝的打铁声才骤然一收。
“嗤——”
一声淬火的激鸣过后,大量白色的蒸汽顺着门缝溢出。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石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轰!
一股近乎实质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躁动的火灵气,瞬间吹乱了苏秦的发丝。
烟雾散去,走出来一个身形并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的青年。
他赤着上身,皮肤呈现出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和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肌肉线条分明,虽不夸张,却透着一股子如百炼精钢般精悍的爆发力。
他手里提着一把黑沉沉的铁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刚从火炉边带出来的燥意,先是在古青身上冷冷一扫,随后定格在了苏秦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刚出炉的毛坯,在评估其成色几何。
“苏秦?”
崔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被烟火熏燎所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上下打量着苏秦,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天元魁首,竟是这般书生气:
“就是那个刚拿了天元魁首、让王师兄赞不绝口的苏师弟?”
苏秦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正是师弟,见过崔师兄。”
崔健盯着苏秦看了一会儿,见他在自己的气势压迫下依旧稳如泰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侧身让开道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进来吧。王烨师兄之前传讯提过你,说你是个不错的苗子,让我若有机会,照拂一二。”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除了一张巨大的、布满锤痕的锻造台和一座燃烧着地火的熔炉外,便只有满墙琳琅满目的工具。
钳、锤、凿、锯……各式各样,在火光的映照下寒光闪闪,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说吧,大晚上的跑我这火炉子里来,什么事?”
崔健随手抓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油污,并未给两人倒茶——这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找不到。
古青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
“崔师兄,咱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来,是想求购师兄手里那把……‘五味铲’。”
“五味铲?”
崔健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股冷冽的寒意。
目光在古青和苏秦脸上来回游移,最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古青,你在二级院混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知道我的规矩。”
“那东西,是我炼着玩的,也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不缺钱,所以不卖。”
“尤其是……”
崔健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不卖给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糟蹋东西的厨子!
更不卖给跟那‘原鲜’有半点关系的人!”
苏秦心中微动,暗道一声果然。
看来王烨师兄跟那位“原鲜”的恩怨,在这胡门社内部,牵扯得比想象中还要深。
这位崔师兄,显然是坚定的“挺王派”,甚至可以说是王烨的死忠,连带着恨屋及乌。
古青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遭,被喷了一脸也并未慌乱,只是苦笑一声,无奈地解释道:
“崔师兄,这规矩我自然懂。
若是旁人来求,哪怕出千金,我也不敢开这个口触您的霉头。
但今日……”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是为了苏师弟。”
“苏师弟手中有一株刚得的八品灵材【万愿穗】,那是关乎他日后道途的重宝!
但这东西处理起来极难,非得那位‘原鲜’出手不可。”
“你也知道那位的脾气,若无投其所好的‘敲门砖’,这事儿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古青看着崔健,恳切道:
“崔师兄,咱们都是胡门社的人,苏师弟也是王烨师兄看重的人。
这铲子不是给原鲜的,是给苏师弟铺路的啊!”
崔健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地盯着苏秦,眼中的冷意在与那份“同门之谊”激烈交锋。
“为了他?”
崔健沉默了。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燃烧声。
良久,他将手中的抹布往台子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随后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架子前。
那架子上蒙着一块黑布,显得格外神秘。
他一把掀开黑布,露出下面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打开匣子,一股奇异的灵韵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屋内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只见匣中躺着一把通体呈暗金色的锅铲。
铲身之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流转着赤、青、黄、白、黑五色光晕,分别对应着酸、甜、苦、辣、咸五味真意。
这不仅仅是一件厨具,更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九品灵器!
而且是那种极度冷门、对炼制者要求极高的偏门灵器。
想要炼制此物,不仅需要精通金火二气的炼器术,更需要对灵厨一道的五味调和有着极深的理解。
放眼整个二级院,除了崔健这个炼器、灵厨双修的怪才,怕是再无第二人能炼得出来。
“这就是五味铲。”
崔健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铲柄,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舍。
那是匠人对自己心血结晶的眷恋,就像是父亲看着即将远嫁的女儿。
“那‘原鲜’曾托人来问过三次,开价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甚至开到了一百五十两,我都给拒了。”
崔健转过身,看着苏秦,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执拗: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眼高于顶的德行,更因为王师兄曾在他那儿受过气。
我的东西,哪怕烂在手里,也不给那等人用。”
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苏秦的双眼:
“但……”
“王师兄也说过,胡门社的规矩,是薪火相传,是提携后辈。”
“你是这一届的魁首,是咱们胡门社新一代的脸面。
王师兄看重你,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甚至把那一株万愿穗的机缘都给了你。”
“若是为了你的前程……”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猛地合上匣子,“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将木匣重重地推到了苏秦面前。
“拿着!”
“五十两!”
苏秦一愣,看着面前的木匣,又看了看一脸肉疼却又强装豪横的崔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师兄,这……”
九品灵器,市价起步就是一百两,何况是这种稀缺的定制货?
一百五十两都算是友情价了,若是放在拍卖会上,两百两也有人抢。
五十两?这连材料费都不够!
“别废话!”
崔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张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粗声道:
“这不是卖给你的,是半卖半送给咱们自家人用的!”
“剩下的钱,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兄的,给你的一点见面礼,也是给王师兄一个面子。
咱们胡门社的人,不能在外面因为没钱办事而丢了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