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话语,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身份铭牌,轻轻放在了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既然于师兄有此雅兴,师妹若是推辞,倒显得我们百草堂小家子气了。”
沈雅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于旭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雅一眼,似乎想看穿她这股莫名其妙的信心究竟源自何处。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气魄。”
于旭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契约符文在两人铭牌间一闪而逝。
赌约已成。
“那便……拭目以待了。”
……
雅间内,一墙之隔。
苏秦坐在桌前,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
他并未开启隔绝阵法,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交锋,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一百功勋点……”
苏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平日里温婉如水,此刻却为了他、为了百草堂的尊严,不惜豪赌的师姐。
他与沈雅,并不算熟悉。
仅仅是在课堂上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客套话罢了。
换做是在其他地方,这种关系,顶多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可在这里……
“这……就是百草堂吗?”
苏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罗姬教习的理念,虽然古板,虽然严苛。
但在这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下,却真的在这群学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团结”的种子。
他们或许天赋不是最高的,或许手段不是最狠的。
但当外敌当前,当自家人的名声受损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去维护那个共同的“家”。
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团结’么……”
苏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种感觉,并不坏。
他想起了王烨,想起了邹家兄弟,想起了李长根,如今又多了一个沈雅。
这批人,或许正如王烨所说,大多只是修仙路上的陪跑者,注定进不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
但若是日后侥幸进了官场,散布在州县之间。
他们,便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最靠得住的同僚。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德行”与“情义”编织而成的网,比任何利益联盟都要牢固。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苏秦收敛心神,并未有推门出去道谢或是豪言壮语的打算。
赌约已成,多说无益。
既然师姐信我,那我便用事实,来回报这份信任。
“通脉二层……剑气透体……”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林清寒的进步确实惊人,不愧是能在一级院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种子选手。
但是……
“可我已经通脉四层了啊...”
苏秦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去翻阅那些记载着现成法术的玉简,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书架最底层,那几本积了灰、看起来枯燥乏味至极的理论典籍。
他至今仍记得胡教习在听雨轩的第一课上说过的话:
“法术,藏在‘理’中。”
“想要掌握真正的杀伐大术,不是去学怎么杀人,而是去学——造物主是如何赋予万物‘爪牙’的。”
苏秦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名为《万灵启示录·草木卷》的泛黄古籍上。
这并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本纯粹探讨天地万物灵性起源的学术杂谈,在修仙界属于那种“百无一用”的闲书。
书中没有一句咒语,没有一张行气图。
有的,只是对上古时期那些成了精的树妖、花仙的考据与猜想。
“书中言:‘凡草木者,非无心,乃心窍未开。其形即其命,其性即其能。’”
苏秦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一段段关于植物特性的晦涩描述上,眼眸逐渐深邃:
“‘松之劲在骨,故松妖善守;藤之柔在筋,故藤精善缠。’”
“‘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苏秦的目光并没有在那泛黄纸页上的文字表面停留太久,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火在跳动,那是【集思广益】状态下,神魂算力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
“若有点化之机,解其蒙昧,则草木皆可化灵。”
这句话,若是放在一天前,若是放在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通脉决》的学子眼中...
不过是一句文人墨客对于上古神话的浪漫臆想,是写书人酒后的一句狂言。
毕竟,草木无心,何来蒙昧?既无灵智,又谈何化灵?
但此刻,在苏秦的眼中,这一行墨迹未干般的文字,却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笔画、勾连、转折,在他的识海中被无限放大,拆解,重组。
“解其蒙昧……”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划动,指尖并未触及桌面,却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机在指缝间流转。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在辩驳,在推演。
那是来自“万民”的智慧碎片,虽杂乱无章,却被他那强大的神魂强行统摄,化作了攻克这座知识堡垒的冲城锤。
“何为蒙昧?”
“人有七窍,故能通神。
兽有横骨,炼之可语。
草木无窍无骨,气机虽存,却如一潭死水,只知吞吐,不知流转。”
苏秦的思维快得惊人,他瞬间想起了胡教习在听雨轩第一课上讲过的道理——“法术,藏在‘理’中”。
道理通了,法术自成。
“所谓的蒙昧,并非是指它们没有灵魂,而是因为它们的‘气’,是散的,是死的。”
“就像是一堆散落的零件,虽然具备了组成机关的所有材料,却因为缺少了一张图纸,缺少了一根串联的中轴,而只能是一堆废铁。”
苏秦的目光越过书卷,望向窗外那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老榆树。
在常人眼中,那就是一棵树。
但在开启了“天眼”般的苏秦眼中,他看到的却是无数条错综复杂、却又断断续续的绿色光点。
那是树木体内的生机,它们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仅仅维持着生存的本能。
“如果……”
苏秦的眼神骤然一凝,脑海中的推演达到高潮:
“如果我能用我的元气,作为那根‘中轴’,作为那张‘图纸’。”
“强行介入草木的内部,替它们梳理那些散乱的气机,替它们搭建起一套类似于人体经脉的‘循环系统’……”
“让那原本是一潭死水的生机,变成奔涌的江河。
让那原本只是本能的吞吐,变成有意识的‘呼吸’!”
“这,便是——点化!”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鸿蒙。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杀伐手段”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块碎片。
他低头再看那本《万灵启示录》。
原本枯燥乏味的文字,此刻竟如同一个个跳动的符文,开始在他的视网膜上重新排列组合。
“松之劲在骨……”
这不再是形容词。
在苏秦的理解中,这意味着松树的纹理结构紧密,若是以金行元气刺激其木质部纤维,使其瞬间硬化、压缩,其坚硬程度可比精铁!
“藤之柔在筋……”
这也不再是比喻。
这意味着藤蔓的韧皮部具有极强的延展性,若是以水行元气润泽其脉络,再辅以木行元气催发其生长速度,便能化作这世间最难缠的锁链,柔能克刚!
“这就是……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之间豁然开朗,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早就将这通天的法门,大大方方地写在了书里,摆在了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只是世人皆醉心于那些成型的咒语、现成的法种,却忘了去探究这法术背后的根源。”
“只有读懂了‘理’,明白了这草木枯荣、气机流转的规则,才能真正做到——无中生有,法随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