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月考了。
这是一场关于命运的博弈。
而他们,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未必有。
苏秦静静地坐在后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原本还算和谐的同门之谊,正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迅速地发生着某种质变。
那种名为“竞争”的火药味,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咳。”
一声轻咳,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罗姬站在讲台之后,神色依旧古板,仿佛刚才抛下那颗惊雷的人并不是他。他并未再去关注台下众人的反应,因为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剩下的,便是看个人的造化与心性。
“心乱了?”
罗姬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凉水浇头,让不少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心乱,则气浮。气浮,则法散。”
罗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去拿,有本事去接。
若是连眼前的路都还没走稳,就想着去摘天上的星辰,最终的结果,只会是摔得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面巨大的黑耀石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无比坚定。
“虽然明日便是月考,已没有多少时间。”
“所谓临时抱佛脚,听起来有些荒唐。”
罗姬抬起手,指尖青芒吞吐,并未触及石壁,却已引得壁上阵纹隐隐共鸣:
“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若能入了心,进了脑。
或许便是在那绝境之中,救你们一命的稻草,亦或是……帮你们推开那扇‘点化’大门的最后一把力。”
罗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带着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听懂的期许。
“接下来的这一课,不在课表之内,亦非往日所讲的那些种田养气的常规手段。”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烨、徐子训、苏秦等寥寥数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应该都清楚,此次月考的场地【青云养灵窟】,乃是三级院大能的心血之作,其内自成规则,亦有独立的机缘。”
“我之所以强令尔等全员到齐,不得弃考,便是因为……”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灵窟之内,藏着一份足以让你们受用无穷的‘好处’。”
“而想要拿到这份好处,寻常的法术手段,用处不大。”
“唯有掌握了接下来的这门灵植之术,方能在那特殊的规则之下,如鱼得水,将那份机缘……尽数收入囊中。”
“你们,且认真听了。”
话音落下,罗姬不再多言。
他手腕翻转,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那漆黑如夜的石壁之上,缓缓书写。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每一划,都显得极其吃力,仿佛他在虚空中拖动的不是元气,而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
“嗤——”
指尖划过虚空,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是规则本身在抗拒着被书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姬的指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笔,一划。
随着笔画的增多,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厚重感,从那石壁之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灵植夫惯有的生机勃勃,也不是御兽师的凶厉霸道。
而是一种……规则。
一种凌驾于普通术法之上,甚至触及到了这方天地运转逻辑的——底层规则。
终于。
罗姬停下了手。
他收回手指,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几分,显然写下这几个字,对他而言也并非易事。
他缓缓转过身,让开了视线。
石壁之上,几个苍劲古朴、仿佛蕴含着无尽深意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
苏秦坐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那几个大字之上。
只一眼。
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一般,漏跳了一拍。
一种强烈的、近乎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苏秦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
王烨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
但在苏秦看过来的一瞬间,王烨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
只有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了然。
苏秦回想起王烨在坐下前,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句话——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当时只以为是一句玩笑。
如今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
这分明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甚至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传道”!
石壁上的那几个大字,在苏秦的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直冲他的识海,与他体内那株沉睡的【万愿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因为那几个字写的是……
第114章 往日善因,尽结今日善果!(为【藏经老祖】盟主加更)
那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写得并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田间老农用沾了泥的树枝在墙上随手划下的痕迹。
然而,在苏秦的眼中,这三个字却仿佛是活的。
那一撇一捺之间,不再是简单的墨痕,而是无数条纤细如发的金色丝线交织而成。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因果,都承载着一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他恍惚间看到了一张张脸。
有干裂嘴唇渴望雨水的老人,有跪在神龛前祈求平安的妇人,有在丰收稻田里肆意奔跑的孩童,也有在那病榻之上苟延残喘的病患。
喜怒哀乐,贪嗔痴恨。
这些最为纯粹、也最为驳杂的人间百态,被那笔锋硬生生地揉碎了,又强行捏合在一起,化作了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神魂的重量。
“嗡——”
苏秦识海深处,那株原本安静悬浮的【万愿穗】,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呼唤,又像是见到了那一脉相承的祖源,竟在没有催动的情况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金色的叶片舒展,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股渴望、那股共鸣,甚至让苏秦的眉心都隐隐作痛。
“好强……”
苏秦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制住识海中的躁动。
光是这石壁上留下的三个字中所蕴含的愿力残留,其精纯度与厚度,竟然比他识海中那株刚刚晋升八品的完整万愿穗还要强上数倍!
这不仅仅是量的差距。
这是质的碾压。
如果说苏秦的万愿穗是一条刚刚汇聚的小溪,那么这墙上的三个字,便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后留下的一抹潮痕。
“这便是……罗师的境界吗?”
苏秦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神。”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熟悉的懒散与戏谑。
苏秦身躯微震,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那张张面孔重新化作了石壁上冰冷的刻痕。
他转过头,只见王烨正侧着身子,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并未看向他,而是盯着讲台上的罗姬。
“怎么样?”
王烨的声音细若游丝,是用真元包裹着送入苏秦耳中的:
“是不是被震撼住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气血,微微颔首,同样传音道:
“罗师手段,通天彻地。哪怕只是文字残留,亦有如此威能,师弟……叹服。”
“这就是底蕴。”
王烨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深意:
“罗师这人,讲课有个习惯。”
“他总是爱讲一些‘理’,讲一些‘道’,很少会拘泥于具体的‘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