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英眯起眼,心中思索:
“既非世家堆砌,又非名师调教,纯靠野路子杀出来……这等心性,这等手段,怕是个难缠的主儿。”
最前排。
一直如枯木般死寂的尚枫,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双浑浊的眸子,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苏秦身上。
良久,他微微侧头,望向不远处同样神色凝重的王烨,声音沙哑,难得地主动开口:
“王兄……”
“咱们这胡字班……不出天才则以,一出天才,就一个比一个妖孽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先是出了一个王烨,独断专行,压得同代人抬不起头。
紧接着又是徐子训,君子如玉,厚积薄发。
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苏秦,不仅成就‘天元’,更是在这百草堂的课上,当众演法,直入造化。
这个眼中从来都只有王烨、视其他人如草芥的高傲苦修者,视线中,此刻终于多了一个苏秦的影子。
“那必须的……”
王烨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们可是胡字班‘铁三角’啊……这点场面都撑不住,以后还怎么混?”
他嘴上说得轻松,调侃着,像是对师弟的成就早有预见。
只不过……
当他扭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苏秦身上时,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异,却怎么也藏不住。
‘若我没记错的话……’
王烨在心中暗自嘀咕:
‘七天前,在‘青竹幡’时,这小子的《万愿穗》才刚刚突破二级吧?’
聚沙成塔,这门法术的特性他最清楚不过。
一级是门槛,二级是积累,三级是质变。
每一级的跨越,所需的愿力、感悟,都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当年他从二级跨入三级,那是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周边的村镇,做了无数的功德,才勉强攒够了底蕴。
可苏秦呢?
七天!
仅仅七天!
不声不响,竟然就三级了?
‘他哪来的那么多愿力?’
‘他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那庞杂的愿力提纯、筑基的?’
‘难道真的是……天赋吗?’
这位罗师在二级院,目前唯一的亲传弟子,此刻心中也浮现了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探究。
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小师弟。
很快,随着那股浩大而神圣的愿力波动逐渐平息,石殿内的光影也慢慢归于常态。
在众人的眸光注视下,苏秦身后的金色虚影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流萤,重新没入他的眉心紫府。
那不是消散,而是归巢。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那一抹仿佛能洞穿因果的金光,在眨眼间隐没,重新化作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波。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心神微动,最后扫了一眼视野边缘那行刚刚定格的数据。
【万愿穗·聚沙成塔 Lv3(85/100)】
八十五点。
距离那传说中的四级“点化”之境,只剩下最后的十五点熟练度。
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数字的跳动,更是一种直观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震撼。
要知道,这可是八品法术!
还是罗姬所创,涉及到了神权与因果的高阶秘术!
若是换做常人,哪怕是那天资卓绝的入室师兄们,想要在这个境界上挪动一寸,恐怕都需要数月的水磨工夫,需要无数次地去感应民心,去积累愿力。
可现在……
只不过是一节课。
只不过是听了罗姬这一番关于“架构”与“本源”的剖析。
这进度条,竟势如破竹般暴涨了一大截!
“这就是……名师的作用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王烨在来之前,会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那句——“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之前他只当这是王烨的玩笑,或者是某种夸大的修辞。
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玩笑?这分明就是一句还没揭开谜底的实话!
自己收敛着【万愿穗】的气息,或许能瞒得过邹家兄弟,能瞒得过满堂的同窗,甚至可能瞒得过一般的教习。
但是,罗姬是谁?
他是这门法术的开创者!是这灵植一脉的宗师!
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面前,自己体内那株早已生根发芽、甚至已经初具规模的金色稻穗,恐怕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罗教习定是看出了自己的根底。
所以,他才会在这大考前的最后一课,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不讲那些通用的技巧,而是特意去精讲这门晦涩难懂的《万愿穗》。
他是在借着讲课的名义,在不动声色地……
为自己梳理地基,查漏补缺!
那一句句关于“筛”、“炼”、“构”的讲解,那一个个关于“愿力浮屠”的构想,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了苏秦依靠面板强行升级后留下的认知空白。
这就好比一位绝世剑客,在看到一个只会挥舞宝剑却不懂剑理的少年时,没有去指责他的粗糙,而是默默地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剑招。
润物细无声。
这份恩情,这份看重,没有宣之于口,却重若千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随后对着高台之上那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极深,极重。
“谢罗师赐法。”
苏秦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石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诚挚。
讲台之上。
罗姬看着台下那个长揖不起的少年,那张古板如同岩石般的面容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那是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的满足。
“坐下吧。”
罗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就像是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百草堂震动的顿悟,只不过是课堂上一次寻常的问答。
邹文和邹武,此时那四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像是被谁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脸庞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最终化作了一抹混杂着尴尬与自嘲的苦笑。
这个时候的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哪有什么心灰意冷?哪有什么跟不上进度?
原来……
方才苏秦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的模样,根本不是对罗师所讲的深奥法理感到茫然无措,更不是他们兄弟俩私下揣测的那般,被打击得失了心气。
那是顿悟。
是沉浸在某种玄妙境界中,对法术本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推演与重组。
可笑他们二人,竟还以此为由,又是添茶倒水,又是好言宽慰,生怕这位“小师弟”面子上挂不住。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两只井底的蛙,在对着那即将化龙的锦鲤,聒噪着井口太小、天光太暗。
“苏兄……”
邹文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他看着身旁这个神色依旧淡然的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一种无奈的挫败感:
“你……真的是瞒得我们好苦啊。”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若是身边的同伴领先你一分,你会生出嫉妒,想着为何不是我。
若是领先了三分,你会心生羡慕,想着若我努力些许,或许也能企及。
可若是领先了十分,甚至百分……
那份距离感便会将所有的情绪都拉扯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人站在岸边,除了仰望,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苏秦闻言,并未露出半点得色。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看着这两位师兄。
他能看懂邹文眼底的那抹失落,也能感受到邹武那不知所措的局促。
这并非他所愿。
“邹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温和,语气诚恳,并未因刚才的显圣而有丝毫的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