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告别:
“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去构建什么精妙的灵力循环。
徐子训做了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愚蠢”的动作。
他的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掌心响起。
那株凝聚了他三年善行、承载了他无数心血的八品灵植雏形,就这样被他亲手……捏碎了!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愿力洪流,瞬间从指缝间爆发而出!
那不是涓涓细流,那是决堤的江河!
没有了灵植的束缚,这股力量变得狂暴、无序,却又充满了最原始的生机。
徐子训没有将其吸纳入体,去冲击那近在咫尺的通脉二层瓶颈。
也没有试图将其炼化,去温养自己的神魂。
他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荒凉的天地。
体内的最后一丝元气,化作了引火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团狂暴的愿力之中。
“燃!”
徐子训低喝一声。
那是他在这一级院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
熊熊——!
并没有真实的火焰升起。
但在那虚空之中,却仿佛燃起了一场看不见的燎原大火。
那是愿力在燃烧!
是徐子训的道基在燃烧!
这是一种极其浪费、极其奢侈的用法。
就像是拿千年的沉香木去当柴火烧,只为了煮熟一锅凡俗的米粥。
在这一刻,无数的积累,无数的日夜,都在这烈火亨油般的爆发中,化作了那一刹那的璀璨!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波,以徐子训为中心,瞬间横扫了整片田野。
光波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原本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稻苗,在这股不计成本的愿力灌注下,像是被注入了神血。
枯黄褪去,翠绿重现。
紧接着,是拔节,是抽穗,是灌浆!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道理。
就是纯粹的、庞大的生机,硬生生地将这作物的生命进程,推到了终点!
“沙沙沙……”
稻浪翻滚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原本空旷的田野,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几乎垂到了地面,那是丰收的谦卑,也是生命的礼赞。
风停了。
徐子训站在稻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的气息衰落到了极点,甚至比刚入阵时还要虚弱。
那株【万愿穗】,已经彻底消散,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输了。
输掉了前程,输掉了底蕴,甚至可能输掉了这场考核的排名。
但是……
他看着周围。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灾民,一个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老苍怀里的孩子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近在咫尺的金黄稻穗。
几个还能动的汉子,手脚并用地爬进地里,捧起稻谷,放声大哭。
“有……有吃的了……”
“活了……咱们活了!”
哭声,笑声,喊声。
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交织成一片。
徐子训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灿烂。
“值了。”
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哪怕是幻境,哪怕是假人。
但这一刻的饱腹,这一刻的生机,这一刻他在心中守住的那份“仁”……
是真的。
.....
金丹堂内,地火幽幽。
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于半空,将灵窟内那场惨烈而无声的“献祭”映照得纤毫毕现。
徐子训那一袭白衣,在那金色的稻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随着那株【仁者之愿】的崩碎,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如同深秋最后的蝉鸣,凄厉而决绝。
堂内一片死寂。
数百名炼丹学徒,连同那几位负责看守炉火的执事,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原本终日不歇的捣药声、扇火声,仿佛都被这一幕画面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徐教习立于讲台之侧,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笃笃”声。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少年,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直至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有志气……”
徐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久经世故的沧桑与不解:
“却不知该说是愚昧,还是该说是……飞蛾扑火。”
他伸出玉尺,隔空点了点那片已经化作虚无的白色光点,语气中满是惋惜,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那可是【万愿穗】啊……”
“是凝聚了整整三年心血、足以作为根基的八品灵植雏形。”
“为了这些幻境中虚构的假人,为了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重来的考核,竟然一次性将如此珍贵的灵植燃尽……”
徐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若是为了前程,他大可在此之前,便将这灵植生吞服用。”
“哪怕吸收率低些,哪怕根基不稳些,但那修为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有了更高的修为,他在接下来的兽潮中便能走得更远,甚至有机会冲击更高的排名。”
“可现在呢?”
徐教习轻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画面,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理智的亵渎:
“修为未涨,底牌尽失,只换来了一群虚假数据的饱腹。”
“这叫什么?”
“这叫优柔寡断,这叫没有远见!”
“我原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倒是高看他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虽然刻薄,虽然冷酷,但却符合修仙界最核心的逻辑——
利益最大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徐子训的选择,无疑是亏本的,是愚蠢的,是感性压倒了理性的错误示范。
角落里。
吴秋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道袍。
他想反驳,想说徐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因为徐教习说得没错。
从考核的角度,从修行的角度,徐子训……确实输了。
然而。
“嘭!”
一声闷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后排炸响。
那是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那一片低垂的头颅中,霍然站起。
赵猛。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跟在徐子训身后憨笑、遇事总爱挠头的粗汉,此刻却涨红了脸,那一双铜铃大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
他身边的吴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赵猛!你疯了?这是课堂!那是教习!”
“别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