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教习的目光再次逼视罗姬,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暴殄天物的罪人:
“老罗,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那引以为傲的‘规矩’,是不是正在浪费他的时间?掩盖他的锋芒?!”
这一番质问,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痛惜。
夏教习虽然是个粗人,行事作风简单粗暴,但他对人才的爱惜,对修仙界“时不我待”的认知,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
在他看来,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待遇,就应该打破一切常规去堆砌资源,而不是放在温水里慢慢煮。
面对夏教习这般劈头盖脸、几近指责的质问。
阁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出声,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显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认同夏教习的说法的。
毕竟,苏秦展现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天元”该有的范畴。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罗姬,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并未因夏教习的愤怒而动容,也未因同僚的不解而改变初衷。
他依旧背负着双手,目光平和地注视着法球中那个正在指挥灾民修缮田埂的少年。
“我说过……”
罗姬的声音平缓得就像是一碗放凉的白水,没有丝毫的起伏:
“百草堂,最重要的,就是公平。”
“想要什么待遇……”
他转过头,看向夏教习,目光中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原则:
“就自己考出来。”
“去他妈的公平!”
夏教习听到这句话,终于是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猛地挥动大手,像是在驱赶某种不可理喻的执念,眼神中满是不耐与焦躁:
“你那公平,是对庸才的仁慈,却是对天才的谋杀!”
“他现在的修为卡在通脉五层!”
“他想进前五十,想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获得匹配他天赋的资源和教导,起码得等到下一个月,甚至是下下个月的月考!”
“这中间的一两个月,若是有了名师指点,以他的悟性,足以再破一境,甚至领悟更深层次的神通!”
夏教习指着罗姬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你这根本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面对这近乎咆哮的指责,罗姬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去争辩什么规矩与体统。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幽幽地望着那面属于苏秦的画面。
画面中,少年虽然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但神色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罗姬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深邃的光芒。
“若是玉,那真正的锋芒,就从不会被掩盖……”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笃定:
“若是铁,亦不会因为你我将其捧在手心,悉心教导,便能褪去凡胎,变成金子。”
“金子之所以是金子……”
罗姬的目光微凝:
“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金子。”
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不需要任何规则的让步。
真正的金子,哪怕扔进泥潭,哪怕深埋沙砾,只要有哪怕一丝微光,它也能折射出刺目的光华。
“你……”
夏教习被这番宿命论般的言辞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觉得罗姬是在偷换概念,是在为自己的死板找借口。
但罗姬并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且再看吧……”
罗姬淡淡地丢下这四个字,便重新将双手负于身后,如同老僧入定般,不再言语。
“再看?”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夏教习,就连一旁的冯教习和彭教习,也都不由得愣住了。
几位教习面面相觑,眼神中皆流露出一抹疑惑。
看什么?
这灵窟内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
苏秦能挺过这前几波的兽潮,能在一众通脉后期老生的绞杀下,稳稳地挤进这前一百八十八名的行列。
甚至成为了这近两百人中,唯一的一个通脉中期。
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了。
但……
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毕竟,他只有通脉五层。
而那剩下的一百八十七人,哪一个不是通脉七层、八层甚至九层圆满的老怪物?
在接下来的考核中,随着兽潮强度的呈几何倍数递增,修为的硬性差距将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四级的《草木皆兵》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也终究会有力竭之时。
罗教习那句“且再看吧”,难道是暗示……
他还能再进一步不成?!
“老罗……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教习愣住了。
他那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仔细咀嚼着罗姬话语中的深意。
他太了解这位老伙计了。
罗姬从不说废话,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说出“再看”,那就说明,在这个他亲手布置的考场里,在这个仿佛已经看到了极限的少年身上……
还藏着某种他们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变数!
罗姬没有转头。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灰白的鬓角在窗外透进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苍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光幕,仿佛看透了这灵窟世界的底层规则。
“一切……”
罗姬的声音极轻,似是在回答夏教习的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都看他自己的选择。”
.......
风声,像是被刀子割开的破布,发出凄厉的呜咽。
灵窟秘境之内,原本金黄的稻田外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牙酸的闷响传出。
只见那株盘踞在东侧的【青元灵豆藤】,藤蔓猛地一缩,叶片下隐藏的豆荚骤然弹开。
一枚翠绿如翡翠的豌豆,裹挟着极其凝练的木行元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
三十步开外。
一头刚刚跃起、企图从侧翼包抄的铁脊风狼,动作陡然僵在半空。
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没有鲜血喷溅,那枚“致死豆”在钻入脑颅的瞬间,爆发出的木气直接绞碎了妖兽的神魂与生机。
通脉六层,一击必杀。
而在另一侧。
一头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咆哮着扑向防线的缺口。
然而,迎接它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那朵【食元妖蕊】的花冠猛地张开至极限,花蕊中心那颗诡异的眼球红光大盛。
“嗡。”
猛虎的身形被红光定住了一瞬。
紧接着,那花瓣如蟒蛇般卷曲合拢,将这头通脉六层巅峰的凶兽一口吞没。
花苞剧烈蠕动了几下,便归于平静,只有那根茎处,泛起了一抹妖异的血色。
“嗝。”
仿佛是一声满足的饱嗝,那妖蕊的花瓣重新合拢,却不再动弹。
那是【吞噬】神通的冷却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消化时间”。
至于正前方。
那尊由【磐石坚果】点化而成的岩石巨兵,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它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嘲讽】。
在这股波动的覆盖下,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寻找破绽的妖兽,眼珠子瞬间变得通红,理智全无,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只知道疯狂地撕咬着那坚硬如铁的岩石身躯。
“咔嚓、咔嚓……”
利爪与岩石摩擦,火星四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