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肝”,是一遍遍枯燥的重复,是一点一滴积攒的熟练度。
这很稳,但也真的很累。
而眼前的这一幕,却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建立在庞大体制与规则之上的“效率”。
“我若是能拿到那张证……”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心中那架精密的天平开始迅速倾斜:
“我就能用最少的元气,撬动最大的杠杆。”
“平日里,我用自己的修为去‘肝’熟练度,去提升法术的本质。”
“而到了关键时刻,到了需要拼命、需要大规模施法的时候……”
“我就用这张证,去调动大周的国运,去借那无穷无尽的法网之力!”
念及此处,苏秦的心思已定。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着沈雅拱了拱手,心中想法没有表露分毫,轻声道:
“师姐高看我了。”
“具备能考的资格……和能考过,那是两回事。”
.......
天鉴阁内,檀香燃尽,余烬微温。
阁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漫长的沉寂压实了,透着一股子陈旧而肃穆的味道。
几位教习皆未离席。
冯教习手中的那一对铁胆,此刻被他稳稳地扣在掌心,再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身子后仰,陷在宽大的太师椅中。
那一双平日里总是眯缝着、透着精明市侩的小眼睛,此刻却罕见地睁开了些许。
眸光幽幽,盯着法球中那行渐渐隐去的赤金大字——【青云护生侯】。
“青云护生侯……”
冯教习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极轻,像是在咀嚼着这五个字背后那令人牙酸的重量。
“护生,护生……这名头若是放在凡俗话本里,不过是个好听的虚衔。”
“但在咱们这修仙百艺、官身果位的体系里……”
冯教习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依旧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的罗姬,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这是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啊。”
冬至,一阳生。
在二十四节气果位之中,冬至的地位极其特殊。
它不仅是阴阳交替的枢纽,更涉及到了‘死生转化’、‘万物复苏’的深层规则。
那是真正触及到‘命’这一层次的高阶权柄。
“难怪……”
冯教习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胆冰凉的表面:
“难怪老罗你会说,他在这次月考中,得到的奖励,不会低于王烨,尚枫……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
王烨的【庇护】,尚枫的【回春】,虽然也是万民念的显化,但终究还是在‘术’的范畴里打转。
而苏秦这得到的【青云护生侯】……
可是能得到【果位】的关注啊……”
冯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意,那是对后生可畏的感叹,也是对自家青木堂没能留住苏秦的遗憾:
“他获得八品灵植夫证书,进入三级院,怕是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这话,说得极重。
在这二级院里,能让冯教习给出这等评价的,近十年来,也不过一手之数。
角落里,阴影似乎更浓了几分。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此时手中的枯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头的败革。
她那张阴鸷的老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动容,反倒是眉宇间聚起了一团散不开的阴霾。
“哼。”
一声冷哼,从她干瘪的唇齿间溢出。
彭教习那双狭长的眸子扫过法球,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属于百草堂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真是搞不懂……”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夜枭在磨牙:
“为什么这些灵植一脉的天才,跟扎了根一样,一门心思地往你百草堂凑?”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张已经快要定型的榜单:
“看看这次的月考吧。”
“王烨、尚枫这等老牌学子进入前十也就罢了,如今连苏秦、徐子训这样的新生,也尽展潜力,尽入你罗姬的彀中。”
“这次月考前十……你百草堂,又独占六席。”
彭教习的目光转向罗姬的背影,语气中带着几分尖酸:
“罗师兄,你这是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啊。”
“照这么下去,以后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干脆就别分什么青木、长青了,直接挂你百草堂一个牌子,岂不省事?”
这话虽然带着气,却也是实情。
资源是有限的,人才是稀缺的。
百草堂吃肉,他们连汤都快喝不上了。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其他两堂怕是真的要沦为百草堂的附庸。
然而。
面对冯教习的感叹,彭教习的冷嘲。
那个立于窗前的灰袍身影,却始终未曾回过头来。
罗姬就像是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对于身后的纷扰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天鉴阁的层层禁制,穿透了那翻涌的云海,直直地落在了那方名为“青云养灵窟”的小世界深处。
他在感受。
感受着那方天地里,规则的每一次颤动,因果的每一次纠缠。
尤其是当苏秦以命换命、引动【丰登】【护土】双神通的那一刻,整个灵窟的底层架构,似乎都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共鸣。
良久。
罗姬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深邃至极的幽光。
“顾长风……”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这阁内的几人能听见。
但这三个字一出口,却让原本还在抱怨的彭教习,和正在把玩铁胆的冯教习,同时闭上了嘴。
两人的神色在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顾长风。
三级院教习,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的创造者,也是他们心底不得不钦佩的一位教习。
罗姬转过身,看着两位同僚,声音很轻,但却带着难得的凝重:
“野心真大啊……”
罗姬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里,没有贬义,只有一种面对宏大布局时的震撼与敬畏。
冯教习和彭教习微微一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野心?
一个给二级院学子历练的灵筑,能有什么野心?
但他们毕竟也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修,在罗姬的点拨下,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不再言语,纷纷闭上双眼,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法球所映照的规则之中。
这一次,他们不再关注考生的表现,不再关注排名的升跌。
他们关注的,是这灵窟本身的——“气”。
片刻之后。
冯教习把玩铁胆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一瞬。
两枚铁胆在掌心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并未落地,却比落地更显压抑。
他半眯的眼缝骤然睁开一线,眸光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凝重:
“这波动……”
“越界了。”
一旁的彭教习,握着枯木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了一瞬,随即又隐没。
她声音沙哑,语调平直,却一针见血:
“这不是模拟。”
“灵窟在向‘下面’伸手?”
“不。”
罗姬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法球中那消散的光点上,声音平淡如水:
“不是伸手。”
“是——【回溯】。”
他并未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负手而立,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往事:
“当苏秦以命换命,当那些幻象生出‘灵’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