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名字,如铁画银钩般浮现。
【第一名:百草堂,王烨。】
【第二名:百草堂,尚枫。】
【第三名:百草堂,叶英。】
【第四名:青木堂,乔松年。】
【第五名:长青堂,焦扬。】
……
前三席,尽归百草堂!
这行字一出,演武场内终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幕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人心头发颤。
青木堂的冯教习脸色有些发黑,手中铁胆转得飞快,以此掩饰内心的躁动。
长青堂的彭教习则是阴沉着脸,枯木杖在地上顿出了一个浅坑。
这不仅仅是排名。
这是道统之争,是气运之争。
在这一届,在王烨等人的强势镇压下,百草堂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统治力。
然而,让人感到怪异的是,百草堂的一众学子,此刻脸上虽有荣光,却无狂喜。
他们的神情复杂,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因为在那张金榜的下方,在那第四十八行的位置,有一个名字,虽然不够靠前,却比榜首还要刺眼。
【第四十八名:百草堂,苏秦。】
这不是一个多么惊艳的名次。
对于一个刚刚入学不到半月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
哪怕细数历届天元,近三年来,苏秦亦是第一人!
所有人都记得那面水镜破碎前的最后一幕。
那个以身殉道,以命换命,为一百个“假人”博出一线生机的背影。
那是……
另一种层面上的“第一”。
高台之下。
传送的眩晕感刚刚褪去,叶英便迫不及待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着劫后余生的精明光亮。
他第一时间抬头看向金榜,确认自己的名字稳稳挂在第三位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脸上的喜色完全绽放,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太安静了。
按理说,前三甲出世,哪怕没有欢呼,也该有热烈的议论。
可此刻,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古怪得有些粘稠,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们这群胜者身上,而是越过了高台,齐刷刷地投向了后方。
“怪事……”
叶英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角落里的苏秦,随后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金榜,目光下移,终于在第四十八行找到了苏秦的名字。
只是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金榜一侧尚未散去的法球光幕上,正回放着苏秦以身殉道、化作金光护佑众生的最后一幕残影。
“嘶——”
叶英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诡异氛围,以及【青云护生侯】敕名的来源。
周围那些关于“救世”、“活人无数”的窃窃私语,也适时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凑到王烨身边,压低声音道:
“大师兄,恭喜了,又是榜首。”
“不过……”
他指了指金榜上那行刺眼的备注,又指了指后方那被众人目光包围的苏秦,语气有些发酸,又有些不得不服的感慨:
“我看大伙儿的心思,可都不在咱们这前三身上啊。”
“这小子……在咱们拼死拼活杀怪的时候,竟然干了这么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王烨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护生侯”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怎么?你嫉妒了?”
“嫉妒?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叶英搓了搓手,收起了平日里的算计,嘿嘿笑道:
“我这是服气。”
“王师兄,你看明白了吗?咱们是在考试,是在争那几分几厘的得失。”
“那小子……”
叶英摇了摇头,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正经:
“那小子是在求道。”
“拿命换命,只求心安……这种境界,我是没法比啊。”
一旁的尚枫依旧是一副枯木般的死寂模样。
但他那双浑浊的眸子,在看到光幕残影中苏秦牺牲的画面后,却越过了叶英,定定地看着那个角落里的青衫少年。
良久,他沙哑地吐出一句:
“他若不死,必入三级院。”
这是极高的评价。
来自这位苦修者的断言,往往比金榜更加准确。
王烨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护生侯”的敕名,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开步子,径直穿过人群,向着苏秦所在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内舍精英,此刻在看到王烨走来时,纷纷低头致意,然后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个终点。
苏秦立于原地,神色平静。
他看到了那张榜单。
第四十八名。
正好卡在“前五十”的门槛之内。
这意味着,他拿到了那个最为关键的“入室弟子”资格。
也意味着,他在二级院的布局,第一步,稳了。
“王烨师兄。”
见王烨走近,苏秦拱手一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恭喜师兄,再夺魁首。”
王烨停在苏秦身前三步处。
他上下打量着苏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奇异的光彩。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师弟一般。
“你小子……”
王烨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古怪:
“恭喜我做什么?”
“这第一名,我拿了不知多少次,早腻歪了。”
“倒是你……”
王烨指了指那张榜单,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周。”
“却在一群通脉九层的老怪物围剿下,硬生生杀进前五十。”
“这事儿……”
王烨咂了咂嘴:
“比我拿第一,要稀奇得多啊。”
苏秦并未自得,而是诚恳致谢:
“师兄过誉了。”
“若非师兄之前课堂上讲解【万愿穗·种因得果】的指点,若非那【万愿穗】的玄妙,苏秦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少来这套。”
王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那只空酒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被他随手塞回袖口。
他斜倚着身子,嘴角虽挂着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嫌弃。
苏秦闻言,并未惶恐,反倒敛去了面上的几分客套。
他知道这位师兄的脾气,那是典型的顺毛驴,吃软不吃硬,且最烦俗礼。
苏秦略一沉吟,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烨的肩膀,看向那高台之上正缓缓收起法球的灰袍身影。
随后收回视线,迎上王烨的目光,语气轻缓,却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王烨师兄,这话可是您说的。”
苏秦嘴角微扬,学着王烨那晚在青竹幡下的语调:
“您说,让罗师好好看看……咱们这从胡字班出来的‘新一代铁三角’,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这话一出,徐子训在一旁忍不住莞尔,手中折扇轻摇,眼中满是笑意。
这是投桃报李,也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当初王烨以这“铁三角”之名为他们铺路、壮胆,如今苏秦便用这就实打实的战绩,将这名头给坐实了。
不卑不亢,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