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安坐在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地听着两位师兄的一唱一和。
他心里明白。
叶英是在帮他造势,是在告诉众人这门法术的稀缺与珍贵。
而王烨是在帮他定调,是在告诉众人,今日苏秦的分享,哪怕是对于入室弟子而言,也是难得的机缘。
这是投桃报李。
也是百草堂特有的规矩。
苏秦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原本还有些许细微声响的讲堂,瞬间落针可闻。
就连坐在前排的尚枫,那双枯寂如木的眼睛,此刻也微微亮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
苏秦没有立刻开口。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身边的邹文邹武,到中段的李长根、沈雅,再到最前方的诸位入室师兄。
他在每一张面孔上,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求知。
那是修士对于大道、对于真理最本能的渴望。
“诸位师兄,师弟,师姐,师妹。”
苏秦开口了,声音温润,并没有身居高位的盛气凌人,反而透着一股子拉家常般的亲切:
“一周前,我初入百草堂。”
“那时,我懵懂无知,对于灵植一道的理解,尚且停留在‘种地’的浅薄层面。”
苏秦的目光落在中段那个消瘦的身影上,微微拱手:
“是李长根师兄。”
“他在讲台上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聚气结穗法】的心得,让我明白了,何为积少成多,何为量变引起质变。”
“那是我在百草堂,学到的第一课。”
李长根身子一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潮红。
他起身回礼,眼眸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那日随意的分享,竟被苏秦一直记在心里。
而且,在如此高光的时刻,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提及他这个风头完全被盖下去的老人。
这份尊重,比什么灵石丹药都要来得珍贵。
苏秦并未停顿,转身看向角落里的王烨:
“而后,又是王烨师兄。”
“他不厌其烦,在课堂上剖析【万愿穗】的奥秘,讲解‘种因得果’的真谛。”
“若无师兄指点,苏秦怕是至今还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在月考中有所斩获。”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说话,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草根,示意他继续。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台下众人,语气变得庄重而诚恳: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既受了百草堂的恩惠,苏秦自当效仿众师兄。”
苏秦敛去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翠欲滴的灵气,在他指尖缓缓凝聚,化作一枚嫩绿的草籽。
“今日……”
“我便斗胆献丑...
讲解一下,我对《草木皆兵》的浅见。”
第140章 不过半月,踏入二级院核心!(初六加更)
石殿幽深,光影斑驳。
随着苏秦的话音落下,那枚在他掌心沉浮的嫩绿草籽,并未如往常那般舒展枝叶,反倒是微微震颤,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金石铮鸣。
这声音极轻,却好似一把钝刀,刮在众人的心坎上,让人皮肉发紧。
苏秦立于那斑驳的讲台一侧,并未去动用罗师留下的案几,只是身形挺拔地站着。
他那一袭绣着金叶的竹青色长袍,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显得格外沉静。
“诸位师兄,师姐。”
苏秦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反倒更像是在与邻里闲话家常,剖析着田间地头的琐碎道理:
“我知晓大家在修习这《草木皆兵》时,最大的困惑在何处。”
他伸出食指,指尖一点灵光吞吐不定,既不炽烈,也不黯淡,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我们皆是灵植夫出身。自入门起,第一口吸纳的元气,第一道修习的法术,皆是那《春风化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运功路线,那种将自身元气化作甘霖、去滋养、去抚慰草木经络的习惯,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融进了我们的本能中。”
台下,不少老生微微颔首,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认同。
这确实是实情。
灵植一脉,讲究的是“养”,是“顺”,是顺应天时地利,去引导草木生长。
苏秦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稍微沉了一些,透着一股子勘破迷障后的清醒:
“但这,恰恰便是我们修习《草木皆兵》时,那道迈不过去的坎。”
“我也曾在此处碰壁。”
苏秦摊开手掌,那枚草籽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起初,我也习惯性地用《春风化雨》的路子,试图将元气温和地送入草木体内,以此来‘滋养’出它们的灵性。”
“但结果……”
他手指轻轻一捏,那枚草籽瞬间化作齑粉,散落一地。
“草木受补过度,灵性未开,反倒先被这股子温吞的元气给撑爆了。”
“因为《草木皆兵》,它不是在种地,也不是在养花。”
苏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它是在——炼兵!”
“兵者,凶器也。既是炼兵,便不能用养孩子的法子。”
苏秦上前一步,并未动用太多真元,仅仅是并指如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为生涩、却又透着股决绝意味的轨迹:
“《春风化雨》是‘灌溉’,是给予,是顺着草木的脉络,去填补它们的空缺。”
“而《草木皆兵》……”
“是‘唤醒’,是掠夺,更是——刺激!”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元气送进去给它们吃,而是要将元气化作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草木的本源核心!”
“用痛楚,用危机,去强行激发出它们深藏在枯荣生灭之间那一抹最原始的——求生欲!”
“唯有在那一瞬间的生死大恐怖间,草木的灵性才会被迫觉醒,化作最为锋利的兵刃!”
“这元气的运转路线,非是顺行,而是——逆行!”
话音落下。
苏秦指尖那缕灵光骤然一变,不再是温润的翠绿,而是泛起了一层类似金属锈迹般的苍黄。
他反手一拍,并未用什么力气,却在那虚空中拍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爆。
“逆转五行,以木生火,火炼真金。”
“这才是草木皆兵的真意。”
石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只有苏秦那平稳的声音在回荡,以及……那一双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前排。
李长根盘坐于蒲团之上,手中那柄原本正在把玩的小刻刀微微一顿,悬在了半空。
他那双阅尽了田间枯荣的老眼,此刻正静静地盯着苏秦指尖那一抹略显苍黄的光晕。
心中,浮现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逆行……五行逆转,火炼真金么……”
李长根在心中低语,若有所思。
他曾研习过《草木皆兵》,在门槛上苦苦打磨了许久,根基早已无比扎实,缺的其实并非积累,而是一个“变通”的念头。
长久以来,灵植夫“顺天应时”、“温养生息”的本能,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困住了他的思维。
他习惯了呵护,习惯了给予。
却忘了这《草木皆兵》,修的是兵道,兵者,诡道也,亦是凶器。
“原来如此。”
李长根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膝头虚按,按照苏秦所言的“逆行”之理,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一缕木行真元,不再是温润的滋养,而是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刺探。
“滋——”
识海中观想的那株灵植,在这一刺之下,并未枯萎,反而激发出了一股勃勃的躁动与锋芒。
那是他苦求许久而不得的“兵气”。
李长根睁开眼,眼底那一抹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通透的亮光。
他看向台上的苏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也有一丝复杂的唏嘘。
“我在这二级院苦修三载,虽然根基深厚,但也正是这份‘厚重’,让我行事过于求稳,反倒失了那一股子锐意进取的灵性。”
“而这位师弟……”
李长根看着苏秦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心中暗叹:
“他才入门几日?对于灵植一道,或许积淀尚浅,但正因无知,所以无畏。正因无畏,所以敢想。”
“这就是天赋,也是气运。”
“并非我不讲道理,也非他生而知之。
只是在这一道关隘上,他那未被条框束缚的眼睛,比我们看得更透,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