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笔直,面容隐在跳跃的烛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停止了摩挲。
苏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师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从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
他与这位师姐,交集并不算多。
初次见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个安安静静研磨灵墨、不苟言笑的女修。
后来……
苏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经阁那个昏暗的二楼回廊。
面对炼器堂入室弟子于旭的挑衅与拉踩,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婉内敛的师姐,却破天荒地站了出来。
她解下腰间的身份铭牌,拍在案几上。
【“这一百点,我跟了。”】
【“我赌苏秦师弟……胜。”】
那时的苏秦,坐在墙后的雅间内,听得真切。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她一个人情。那是一个老生对素未谋面新人的回护,也是对百草堂同门之谊的坚守。
再后来,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镜破碎。
沈雅止步于第六十名,未能挤进前五十,与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着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证书”的推荐资格,未来的路,将变得无比艰难。
而自己,却以后发之势,硬生生杀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个她渴望已久的名额。
可是……
苏秦回忆起昨日在百草堂外,当自己被众人簇拥,被六大紫社送上法印时。
沈雅就站在人群边缘。
她的眼里,有对造化的惊叹,有对自己未能入选的落寞。
却唯独,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怨毒。
她甚至在自己面对聚宝社那一千两白银的诱惑时,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低声提醒紫社的规矩,以免自己行差踏错。
她的性子,清冷中透着坚韧,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他人、或者怨天尤人的人。
“我不讨厌她。”
苏秦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对于这样一个明理、知进退,且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女子,他心中存着几分敬重。
但……
“真的有感情吗?”
苏秦扪心自问。
答案也是很清晰的——没有。
他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与沈雅之间,仅仅只有过几次点头之交,连深入的交谈都未曾有过。
所有的互动,都局限于同门师姐弟之间最基本的礼数与道义。
无关风月。
苏秦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以沈雅那种清冷、骄傲的心性,定然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甚至,以她通脉九层的骄傲,未必能看上自己这个全靠“愿力”投机取巧才爬上来的师弟。
“这个提议……”
苏秦的目光透过烛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写满期许的脸上:
“大概率,不是沈雅师姐提出来的。”
这是沈立金作为一个家族掌舵人,为了家族利益最大化,单方面做出的“政治联姻”。
他看中的,是苏秦“天元魁首”“青云护生侯”的潜力,是罗姬的看重,是他的命格。
而沈雅,只是他用来绑定这股潜力的……一条金贵的纽带。
良久后。
花厅内那漏水的铜壶,发出一声“滴答”的轻响。
苏秦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直视着沈立金,轻声开口道:
“沈老爷。”
“您的这个提议……”
苏秦的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被巨大利益砸晕的迹象:
“沈雅师姐她,知道吗?”
沈立金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秦关注的重点会在这里。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不以为意地开口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沈家虽然是修行世家,但骨子里的礼法不能废。”
沈立金放下茶盏,看着苏秦,眼神中满是笃定:
“雅儿是个懂事的孩子,知晓家族的难处与需要。
只要你点头同意,她是一定不会反对的。”
“何况……”
沈立金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投资者的狂热:
“世侄你的天才,有目共睹。”
“才入二级院半个多月啊……”
“便已在万众瞩目之下,成为了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甚至凝聚了那等不可思议的敕名。”
“我相信,你进入三级院,甚至拿上那枚代表着大周仙朝正统的官印,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的成就,日后绝不会比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差,甚至会远远超过沈家。”
沈立金摊开双手,笑得真诚: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雅儿能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又怎会委屈了她?”
面对着沈立金这番情真意切、甚至将家族未来都托付出来的话语。
苏秦却并未如他所愿那般点头应下。
他坐在椅中,神色未改。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决。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但字里行间,却多了一抹如霜雪般的清冷与坦然:
“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我很感激沈老爷你对我的看重,也感念您今日为我父亲、为苏家村所做的一切奔波与解围。”
“这份恩情,我苏秦记在心里,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苏秦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截了当:
“但……我也不会因此,去勉强沈雅师姐,更不会勉强我自己。”
“此事,往后再议吧。”
这回,苏秦拒绝得很坚决。
没有像在百草堂外拒绝于旭那般留下迂回的余地,而是直接将这扇名为“联姻”的门,干脆利落地合上了。
原因很简单。
他苏秦,不想被人当成筹码,更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女子当成维系利益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
这并非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沈立金之前在窗前长叹时,曾亲口说过:
【“只要是破坏了他们的局,原则上,他们都能管,只是想管或是不想管。”】
【“可能……当你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时,他们便会改变一个态度吧。”】
这句话,苏秦听进去了,而且听得比沈立金想象的还要透彻。
官场如商场,本质都是价值的衡量。
县衙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给苏海扣上“淫祀”的帽子,是因为在他们眼里,苏海只是个乡下地主,苏秦只是个刚入学、羽翼未丰的生员。
踩死他们,没有成本,还能换取政绩。
那么……
自己展现出让他们不敢踩、甚至需要仰望的绝对价值,不就好了?
“什么是足够的价值?”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
“天元魁首?不够。”
“入室弟子?不够。”
“这些都只是潜力和未来的期许,还不足以让那些现实的官僚立刻低头。”
“那如果是……”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敛,深藏起那一抹骇人的锋芒。
“刚入二级院半个多月……”
“便直接考取,甚至是通过‘双甲上’的评定,破格获取——【八品灵植夫证书】呢?”
一个掌握了调用大周人道法网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
一个连三级院都要侧目的绝世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