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
黄秋闻言,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苏师弟,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种涉及神权、牵扯到钦天监定性的案子,哪里是我一个跑腿的武吏能沾手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县尊老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不仅是三班衙役全数出动,更是委托了好几位专司刑名与探查的资深吏员,分头下乡摸排。”
“甚至……”
黄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才继续说道:
“县衙里还暗中发了高额悬赏,不仅发动了各乡的保甲,连那些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的游商,也都被收编进来,充当眼线。”
“可以说,现在这整个惠春县下的几个镇,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说到这,黄秋看了苏秦一眼,补充道:
“就在我来你家之前……”
“苏老哥说,他便刚刚接待了两位游商,一个姓王,一个姓丁。
这两人也是借着收土产的名义,来村里打探情况的。
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了。”
“游商?王姓,丁姓?”
苏秦听着这个回答,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几位资深吏员分头行动。
发动保甲。
甚至连游商都被收买成了线人。
这意味着,县衙这次的收网行动,不仅力度空前,而且覆盖面极广。
这种地毯式的排查,是不可能留下任何死角的。
而在这种关键时刻……
自己刚才在脑海中规划的,关于用那笔银两雇佣灵筑师,给苏家村大刀阔斧地推倒土屋、建造新砖房的计划……
在这严密的监控网络下,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一旦我这么做了。”
苏秦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在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甚至可能已经草木皆兵的官吏和线人眼里,一个刚刚免了税的穷村子,突然间大兴土木,骤然暴富。”
“这会是怎样的信号?”
他们不会去查这钱的来路,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在“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基调下。
在这“淫祀”大案的背景下。
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甚至会被强行与“妖邪”联系在一起,当成典型来处理!
“哪怕我是天元,哪怕我有罗师在背后。”
苏秦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但我毕竟现在还只是个二级院的新生,还没有真正将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将这等阶的权力变现为实打实的官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被这群为了升迁红了眼的底层官吏咬住,强行扣上一顶帽子……”
“我固然能凭借道院的身份脱身,但这村里的几百口乡亲,还有我父亲,却经不起哪怕一次衙门里的严刑拷打。”
“这代价,太大了。”
苏秦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不过...”
“官字两张口,只要价值足够,黑白皆可颠倒。”
“杜望尘说得没错,占天阵推演出的结果不会错。”
“只要我去做了,那‘双甲上’的八品证书便一定是我的,这大周的法度也必定会为我让步。”
“既然阵法给的因,是让我‘做最想做的事’……”
“那盖房修路,改善乡土,自然是要做的。”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站在一旁的黄秋,脸色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他看着苏秦,那张向来圆滑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子极其少见的、长辈般的严厉与警告。
“苏师弟。”
黄秋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苏秦的眼睛,语气沉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控制住你自己!”
“我知道你心疼乡亲,我知道你想给家里人好日子过。”
“但现在的局势,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黄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
“上回你父亲来镇上卖粮,那青玉稻的事情……沈老爷已经动用了极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把这事儿强行按了下去。”
“这是个天大的人情,也是个极大的隐患。”
“现在县里查得这么严,上面的人都在盯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可不许再做多余的事了!”
黄秋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那是对某种不可预测后果的极度担忧:
“你若是再有什么大动作,或者是这村子里再传出什么神异的响动……”
“一旦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那群想要政绩想疯了的捕快给盯上,强行卷进这‘淫祀’的案子里……”
黄秋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忌惮:
“真出了什么事,别说是我。”
“恐怕……连沈老爷,也保不了你啊。”
黄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那是一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后,发出的严厉警告。
然而。
面对这番几乎是剖析了利弊、指明了生死的肺腑之言,苏秦并未表现出黄秋预想中的凝重与妥协。
他站在那里,青衫被晚风微微吹动。
苏秦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那渐渐暗沉的天色,而是越过院墙,望向了村子里那一排排在风中显得有些凄凉的土坯房。
他微微摇了摇头。
“黄师兄。”
苏秦轻声开口,声音很平缓,没有那种年轻人不听劝的执拗,只有一种历经深思熟虑后的温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世道险恶,明哲保身,是本分。”
“只是……”
苏秦收回目光,看着黄秋,眼神中透出一股子让黄秋感到有些陌生的清明: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给乡亲们盖房的。”
黄秋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费尽口舌,把里头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得这么明白,这位聪明绝顶的苏师弟,怎么就一句都没听进去?
“不是,苏师弟!”
黄秋急了,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这只是几间房子的事?”
“这盖房,需要买砖、请工匠,动静太大了!在这青河乡,这叫什么?这叫大张旗鼓!”
“你这是上赶着往人家的业绩本上凑啊!
只要他们随便找个借口,说你这建房的钱来路不正,说是淫祀敛财……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听师兄一句劝,忍一忍,等风头过了再说。乡亲们在土屋里住了几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天吧?”
黄秋这番话,确实是字字在理。
但苏秦却再次摇了摇头。
“他们等不了了。”
苏秦的声音里,没有悲天悯人的腔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师兄,你看看这天。”
“大旱刚过,眼看就要入冬了。”
“那些土屋,墙皮都开裂了,屋顶的茅草也被蝗虫啃去了一半。
风一吹,四面漏气;雨一下,满屋泥泞。”
“这几年灾荒连连,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身子骨早就熬空了。”
苏秦的目光低垂,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
“他们确实在那土屋里熬了半辈子。”
“可若是因为我的一句‘等风头过’,让他们在这个冬天里,再冻死、病死几个……”
“那我修这仙,考这功名,还有什么用?”
苏秦抬起眼眸,直视着黄秋:
“公道自在人心。我苏秦行得端坐得正,这房,我非盖不可。”
“你——”
黄秋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苏秦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是个吏员,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利弊。
可面对这种不讲利弊、只讲良心的人,他的那一套官场逻辑,似乎全都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