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胸有成竹:
“只要他一落座,看到我那份呈验的实绩,这两票,我便十拿九稳了!”
为了迎合考官的一个喜好,一个底层散修,可以耗费两年的光阴,去种一片自己可能根本不需要的药草。
这是何等的辛酸,又是何等的悲哀。
苏秦听着,并没有去评判王启年的功利。
他只是顺着王启年的目光,看向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主考官,两票。
代表着官家法度。
也是这【占天阵】倒果为因的最后一环。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不是从衙门内部传来,而是从广场后方的青石街道上,由远及近。
这不合规矩的声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主考官,不该是从衙门后堂出来吗?
怎么会从外面骑马而来?
王启年搓着的手猛地僵住了,他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如波浪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踩着清晨的冷霜,不急不缓地踏入了广场。
马背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并未穿着象征司农监主考官的绿色官服,而是一身暗红色的武吏号衣。
他腰背挺直,单手勒着缰绳。
那张有些黝黑、带着几分市侩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平日里在县衙跑腿时的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晋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以及一丝隐藏在眼底的、审视全局的威严。
黄秋。
刚刚在昨夜,被流云镇巡检丁毅亲自提拔、接过了这三乡一镇百艺考核大权的新任主考官。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衙役。
然后,他理了理身上的暗红号衣,掸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在数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案台。
他走到正中央的那个主位前。
没有丝毫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啪嗒。”
黄秋将一块代表着考核权柄的惊堂木,随意地扔在案几上。
死寂。
广场上,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王启年站在原地。
他手里那把原本用来装点门面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摇晃。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双眼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暗红号衣的身影。
“这……这怎么可能?”
王启年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摩擦,甚至带着颤音:
“黄大人?怎么会是【驿传马递】的黄大人?”
“龚律呢?”
“龚考官呢?”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呢喃:
“五年了……这流云镇的实绩考核,一直是龚老头主笔啊……”
“怎么会突然换人?!”
两年的准备。
两年的寒风苦雨,两年的投其所好。
在这毫无征兆的人事变动面前,瞬间化作了泡影。
王启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考核,在黄秋坐上那个位置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这种底层修士在面对官场权力更迭时的无力感,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王启年身侧。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并没有去看身边崩溃的王启年,也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散修。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高台上的五个人。
案台左侧。
尚枫闭目养神,叶英把玩折扇,祝染神色清冷。
这是百草堂的同门师兄姐,是他在二级院立足的根基,自带保驾护航的属性。
案台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老神在在。
这是昨夜刚刚结下善缘,试图用重注投资他这个天元魁首的流云首富。
案台中央。
黄秋正襟危坐,目光威严。
这是承了他的情分,新晋的实权考官。
三个席位。
四张选票。
学子、乡绅、主考。
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五个人。
高台上,五人神态各异,似乎互不相识,似乎只是在这清晨的冷风中,恰好坐到了同一张案台之后。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苏秦,没有一个人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但苏秦却觉得,自己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有些发麻。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感,如同一股电流,顺着他的尾椎直冲天灵盖。
全都是熟人。
全是对自己有求、有恩、或者是刚刚达成过某种利益交换的人!
这绝不是巧合。
“倒果为因……”
苏秦在心中轻声呢喃,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虚空。
他想起了那夜在天机社的八卦池中,那些疯狂翻滚的星沙,以及那股几乎要将他神魂压碎的因果重压。
直到这一刻。
当他站在这考核的广场上,看着这被命运的丝线强行编织在一起的一幕。
他才终于具象化地体会到了,杜望尘口中那句“倒果为因”,究竟蕴含着何等恐怖的伟力。
七品【占天阵】。
它没有凭空变出一个“甲上”的分数。
它也没有去强行篡改那些原本公正的考官的心智。
它只是……
把这浩瀚人海中,所有能够给他“甲上”、所有有理由给他“甲上”的人……
通过一次看似偶然的同门抽签、一次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一次商人的投资。
硬生生地,将他们全部收束到了这一条时间线上。
强行,将他们凑到了这个考场里,坐在了那四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位子上!
“肃静。”
黄秋坐在长条案台的正中央,手中那块惊堂木并未拍下,只是轻轻在木案上磕了磕。
声音不大,却借着衙门前的法阵扩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数百名底层散修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缓了节拍。
“今日,乃青河乡流云镇司农监九品灵植夫例考。”
黄秋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暗红武吏号衣,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掌握着这百十号人命运的生杀大权。
“考核规矩,尔等心中有数,本官不再赘言。”
黄秋微微抬手,指向案台前方。
两名身披玄甲的衙役合力抬着一面青铜打造、形似日晷的圆盘,放置在空地中央。
圆盘之上,镶嵌着十二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刻满了繁复的水波与木藤阵纹。
【探脉晷】。
司农监核验“实绩”的专用法器。
只需将灵田的地契信物置于晷心,注入真元,便能跨越数十里,将那块地的水土肥力、灵植长势,纤毫毕现地映照在半空之中。
“实绩考核,现在开始。”
黄秋身子向后靠去,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平淡:
“按名册顺序,上前呈验。”
话音落下。
排在最前方的一名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老者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灰布道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泛黄的竹牌。
他走到【探脉晷】前,恭恭敬敬地冲着高台作了个长揖,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竹牌放入晷心,逼出一缕略显浑浊的真元。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