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训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直视着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兄长。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面对高阶修士的畏惧。
只有一种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执拗:
“那些女性,也是有自己独立人格的人。
她们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
“而非……”
徐子训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吐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词汇:
“而非,什么任人采补的鼎炉。”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甚至,可以说是当着蔡云、陈鱼羊等人的面,直接将徐子谦这位三级院大修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苏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暗中扣住了袖中的腰牌。
只要徐子谦有一丝一毫动怒的迹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八品权限,哪怕拼着受反噬,也要将徐子训护在身后。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着徐子训如此冷淡、甚至带有侮辱性质的拒绝。
徐子谦那张粗犷、跋扈的脸上,不仅没有生出半分恼怒,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瞬间泄了气。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
“别别别!”
徐子谦那如同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变形,完全没了刚才进门时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
“子训……你先别急着生气!”
“这回……这回为兄可是长进了不少!”
徐子谦急吼吼地解释着,仿佛生怕徐子训误会了他的一片苦心:
“这留影玉简上的鼎……不,女性!”
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鼎炉”二字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极其拗口、显然是专门为了照顾徐子训情绪而学的词:
“全都是自愿的!”
“真的!为兄发誓,这回绝对没有用强,也没有用什么迷心散!”
徐子谦拍着胸脯,震得那件暗金色的法袍哗哗作响:
“她们拿了我的银子,收了我的丹药。只要你点个头……”
“她们都很愿意和你双修的!”
“只要你挑中了哪个,为兄立刻安排人把她们干干净净地送到你的洞府里去。
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把修为提上去!”
听着这番仿佛是在菜市场推销大白菜一般的言论。
苏秦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旁的蔡云,似乎看出了苏秦眼底的疑惑。
他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呢喃:
“训以正身,谦以待人。”
“这位……便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长兄,徐子谦。”
蔡云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这兄弟俩之间那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徐子谦其人,行事荒诞不经,在三级院也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但他……十分宠溺徐子训。”
“这也是他身为三级院大修,今日却愿意屈尊降贵,跑来咱们这二级院陈门社水榭的原因。”
蔡云放下茶盏,目光在徐子训和徐子谦的脸上来回扫过:
“因为这次晚宴……”
“子训在。”
听着蔡云的这番解释。
苏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蔡云刚才会说“徐子训对这位师兄更了解一些”。
难怪陈鱼羊去迎接时,姿态会放得如此之低。
原来这位三级院的大能,竟然是徐子训的亲哥哥!
可是……
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升起任何“兄弟情深”的感动。
相反,他的心底,泛起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真的是宠溺吗?
苏秦在心底自问。
或许。
在徐子谦那个信奉丛林法则、将他人视为修行资源的“合欢师”角度来看,是的。
他把自己认为最好、最有效、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不计成本、毫不保留地捧到了弟弟的面前。
他甚至为了迎合弟弟那“迂腐”的道德观,特意花钱去买那些“自愿”的女子,试图将这肮脏的交易粉饰得干净一些。
这难道不是宠溺?
但这仅仅是徐子谦一厢情愿的“给”。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他的认知根本无法理解,徐子训到底需要什么。
“这就跟……”
苏秦在心中暗自叹息:
“子训兄明明喜欢的是梨子,而徐子谦,却大张旗鼓地送来了一整个果园的苹果。”
“并且,还满心欢喜地逼着他咽下去。”
做不到真正的换位思考。
这种包裹着亲情外衣的“宠溺”,或许出发点是好的。
但那沉重的、带着施舍与强迫意味的“爱”。
对于坚守本心的徐子训而言,无疑是一种比刀剑还要锋利的折磨。
果然。
徐子训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那句“自愿”而有所缓和。
反而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深处,甚至涌起了一抹极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拿钱财趁人之危……”
徐子训再次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冷若冰霜。
他看着徐子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利用她们的困厄,用几两碎银和丹药,买断她们的尊严与清白。”
“这所谓的自愿……”
“和强逼,又有什么区别?”
徐子训的质问,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徐子谦那张满是讨好的脸上。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一旁一直以看戏姿态旁观的陈鱼羊,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轴,但他没想到,徐子训竟然轴到了这种地步。
敢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位三级院的兄长留。
徐子谦愣住了。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僵硬了足足三息。
他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按照弟弟的“规矩”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为什么换来的,依然是这般冷冰冰的嘲讽?
“不……不是……”
徐子谦急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比划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她们也高兴啊!”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银货两讫的事情。”
“有了我给的那些资源,她们的家族、她们的亲人,都能活命,都能修仙。”
“这怎么能算强逼?我这是在帮她们啊!”
徐子谦的逻辑简单粗暴,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交易法则。
在他看来,只要钱给够了,那便是公平买卖,哪里来的趁人之危?
“不必再提。”
徐子训直接打断了徐子谦的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子谦。
那挺直的脊背,仿佛是在两者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的道,你永远不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被接连两次毫不留情地拒绝。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