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二级院里,在这个为了爬进三级院而不择手段的圈子里。”
“有些人,为了变强,渐渐忘却了当初踏上这条路时的本心。
他们变成了只会计算利益得失、没有原则的怪物。”
“但,他不一样。”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深沉的认可: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道。”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之所以拼命变强,是为了去践行他心中的那条道,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而并非……”
“本末倒置地,去做了那力量与规则的奴隶。”
陈鱼羊的这番话,声音不大。
但落在薪火社内,却犹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他认识苏秦的时间不算长。
但他和苏秦玩得来,愿意在苏秦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除了苏秦在一级院时帮过他一个忙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师弟身上,看到了一种在这浑浊世道里极其罕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原则。
那种原则,不是迂腐。
而是一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绝对自由。
整个薪火社,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去反驳陈鱼羊的话。
因为他们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对的。
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苏秦那纯粹的道心面前,似乎显得有些……可悲的市侩。
坐在主位的蔡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看着法球中,那个已经与兽潮轰然相撞的青衫身影。
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语气中含着极其复杂的惋惜,轻声呢喃道:
“从现在的局面看……”
“他虽法术的造诣也未及【通玄】的玄妙变化。”
“但他凭着那股借来的未知力量,其瞬间爆发出的战力……”
蔡云的声音十分中肯:
“哪怕是和我们在座的相比,也不算底层……而是互有胜负了。”
“这是一块真正的绝世璞玉。”
蔡云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只是可惜了……”
“这次月考,他终究还是要因为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原则,而失去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了。”
蔡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位者审视全局后的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苏秦的道心固然可敬。
但在现实的绝对力量面前,道心,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住那成千上万的养气境利爪。
那可是真正的、不可力敌的天灾。
哪怕是他蔡云,哪怕是倾尽这整个薪火社的所有底蕴,一起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下场,也是一个毫无悬念的“死”字。
苏秦的选择,或许保住了他的原则。
但他必定会因此输掉这场月考,输掉那唾手可得的第一,甚至可能会因为灵魂的过度透支,而伤及本源。
这是一个在理性判断下,必然会发生的悲剧。
就在蔡云做出这番盖棺定论的评判,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秦即将在这场不自量力的冲锋中灰飞烟灭之时。
忽然。
一直缩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莫白。
他那枯瘦的身体,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
莫白那向来阴冷、沙哑的声音,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晶法球,一只干枯如鸟爪般的手,指着水镜中的画面,微微发颤。
“这……”
“这……”
这位精通相面与炼丹的双绝怪才,此刻竟然结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了?”
钟奕被莫白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顾池、丁洛灵,乃至坐在主位的蔡云,也纷纷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水晶法球。
刹那间。
当他们看清那水镜中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时。
整个薪火社。
六位站在二级院最巅峰的妖孽。
如同被同一道天雷劈中,齐齐陷入了极度震撼的僵滞之中!
.......
青云养灵窟内,天空仿佛被碾碎的铅灰涂抹。
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从荒原的尽头呼啸而来。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相比于下方那如黑色海啸般推进的凶兽狂潮,他那单薄的身影,就像是横亘在怒海前的一根芦苇,渺小得令人心生绝望。
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裹挟着踏碎冻土的轰鸣。
上百头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头领,隐藏在兽群之中,周身法则道纹隐隐闪烁,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天罗地网。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将半空中那个散发着诱人“生机”的人类修士,撕成碎片,碾作尘埃。
这是足以将这方圆百里的生灵彻底抹除的恐怖天灾。
但在这一刻。
直面这等十死无生之局的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下方疯狂逼近的兽群。
眼神中。
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性波动的——绝对淡漠。
甚至,在那深不见底的淡漠之下。
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丝……极其遥远的怀念与追忆。
“真是怀念啊……”
苏秦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呢喃:
“无忧无虑……”
“象牙塔里的时光……”
这声音很轻,很淡。
不属于那个刚刚在考核里用《万物化傀》震慑全场的少年。
也不属于那个在流云镇前,为了护住乡亲而与县衙官吏虚与委蛇的二级院生员。
这声音。
属于那道跨越了时间长河,顺着【大周仙官】敕名的因果通道,降临在此时此地的……
“未来”之身。
“村长!!!”
“不!!!”
下方。
被暗金色木墙护在中央的村落里,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有财双膝跪地,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木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村民,赤目欲裂地看着半空中那道即将被黑色狂潮吞没的青色背影。
在他们的视界里。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养气境妖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空气中,浓郁的腥臭味夹杂着腥黄色的口水,几乎已经喷溅到了苏秦的衣角。
“嗡——!”
十几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妖兽神通,在同一时间爆发!
有撕裂虚空的风刃,有焚烧一切的幽火,有重若千钧的土石突刺……
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锁死了苏秦周围所有的退路。
甚至有几道无形的精神禁锢,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在苏秦的四肢百骸,试图将他强行定死在原地,沦为任人宰割的盘中餐。
“他躲不开的……”
“全完了……”
王有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接下来的血肉横飞。
然而。
面对着这足以将任何一名通脉境修士瞬间轰杀成渣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