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都活过来了!”
“拜您所赐……”
王有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村里两百号人,全活过来了!”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半息。
全活了。
两百人。
没有减员,没有死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未来的自己,根本没有去遵守顾长风定下的那个“用穿心刺换命”的狗屁规则。
他直接无视了灵窟的底层逻辑,硬生生地保下了所有人的命!
然而,还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王有财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闷雷,将苏秦的认知,彻底砸得粉碎。
“不仅如此……”
王有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隔壁的陈家屯……”
“叶家庄……”
“足足上万人……”
“全都活过来了啊!!!”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上万人?
陈家屯?叶家庄?
那些……不是早就已经在历史的那场兽潮中,彻底覆灭的村落吗?
在青云养灵窟的初始设定里,他苏秦被分配到的,仅仅只有苏家村这区区两百人!
那上万名早就被死籍记录在案的亡魂,怎么可能活过来?!
苏秦僵在床榻上。
他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眸子,在此刻,终于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只是拥有着能够抗衡养气境妖兽的武力。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顶多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多撑半个时辰,把这二百人保下来。
可现在。
王有财告诉他。
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大周仙官”。
不仅保下了这两百人。
他甚至……直接把那场被定义为“不可力敌”的真实天灾,连同那段已经被写死在青云府县志里的惨烈历史。
给硬生生地……翻了个底朝天!
上万人复活。
这是什么概念?
“这……”
苏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一种何等伟岸、何等不讲道理的神权力量。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法网下,强行逆转上万人的生死阴阳!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有财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站在一旁的崔健,看着床榻上陷入呆滞的苏秦。
这位向来木讷的汉子,走上前了两步。
他没有去倒茶,也没有去拿帕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却透着十二分敬意的语调,缓缓开口,替苏秦补全了这缺失的三天时间。
“苏社长。”
崔健的声音在精舍内回荡,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拘谨,多了一份胡门社老人的从容与骄傲:
“月考,在三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您证明了自己。”
崔健看着苏秦,一字一顿:
“您不仅拿下了王烨社长曾拿过的第一。”
“您还做到了……连他都不曾做到的事。”
“凭借一己之力,让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彻底瘫痪。
让上万亡魂,由虚化实。”
崔健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紧闭的竹门:
“这三天来。”
“整个青云分院,不,整个惠春县,都已经天翻地覆。”
“丁巡检,罗教习。”
“他们,都在等您。”
崔健收回目光,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重磅的问题:
“您准备……”
“先去见哪个?”
丁毅。罗姬。
一个是代表着大周仙朝地方官场、手握兵权实权的巡检。
一个是代表着道院正统、在三级院都有资格挂名号的教习。
这两个人,在苏秦昏迷的这三天里,显然已经因为那上万名复活的灾民,展开了一系列的博弈。
而现在,他们都在等着苏秦。
苏秦听着崔健的话,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那次“请神”,动静搞得太大了。
大到了已经超出了一个二级院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这上万人的安置,这逆转生死的因果,这背后牵扯到的阴司、县衙、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这些,都需要有人来扛。
而他苏秦,就是那个暴风眼。
就在苏秦思索之际。
一直站在不远处、端着铜盆的沈俗,忽然开口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正眼都不屑给普通弟子一个的百草堂第四席。
此刻。
那双向来冷艳的凤目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看着苏秦,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了昔日的矜持。
“苏秦师兄……”
沈俗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
她并没有去催促苏秦做选择,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商量的口吻,轻声补充了一句:
“百草堂的所有学子……”
“都在外面,等您。”
她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微微抬起头,那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苏秦:
“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祝染师姐……”
“还有邹文、邹武他们。”
“大家已经在青竹幡外,守了整整三天了。”
沈俗的视线在苏秦那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关切:
“你想现在见吗?”
“你的身体……”
“吃得消吗?”
这番话。
没有提及任何官场的利益,也没有提及任何月考的名次。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同门之谊。
沈俗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无论外面那是丁巡检还是罗教习,无论那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权。
在这二级院,在这青竹幡。
百草堂的几百号人,才是他最坚实的底盘。
只要他一句话。
这门外的几百人,就会站在他的身后。
苏秦靠在硬木床头,听着崔健和沈俗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