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苏秦坐在昏暗的精舍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无上权力冲昏头脑。
他太清醒了。
一个通脉九层的修士,手里却捏着能够让人官、甚至地官都眼红的实权印信和功德金身。
这就像是一个一岁的孩童,抱着一块巨大的金砖。
他甚至连真正启用这块金砖的能力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拥有’。
这一次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的心里,已经充斥着了太多的问题。
丁巡检,罗教习。
这两位在现实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长辈,一定能解答这些问题。
“是时候了。”
苏秦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将那枚代表着八品灵植夫的白银腰牌端正地挂在腰间。
他站起身,走到竹门前。
推开门。
刺目的阳光顺着开启的缝隙倾泻而入,将精舍内的昏暗撕裂。
苏秦眯着眼,停顿了半息,待双目适应了这久违的明亮后,才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外。
没有往日里青竹幡那种静谧的竹涛声,也没有三三两两结伴论道的散漫。
入眼处。
百草堂的学子们,不论是穿着灰布道袍的普通弟子,还是佩戴着金叶标识的入室精英,此刻,竟是不约而同地,全数汇聚在这座并不宽敞的院落之中。
近两百号人。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
他们按着某种无言的默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直通院门的通道。
当那道青衫身影出现时。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目光。
敬畏有之,震撼有之,甚至还有着几分犹如朝圣般的狂热。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最底层,铺垫着的,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认可。
在这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鲫。
能越阶杀敌的,能顿悟新法的,能被大佬看重的,大有人在。
但。
能在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放弃唾手可得的通关捷径,为了上万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虚拟”灾民,不惜透支神魂、硬撼天地法则……
甚至,还能不可思议地将那段被截断的血色历史,硬生生地改写成“生机”的。
唯此一人。
这等堪称“神迹”的手笔,已经超越了二级院学子们对于“实力”和“天赋”的评判标准。
这是对道心,对大愿力,最极致的践行。
苏秦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因为这满院的注视而生出半分局促,也没有因为这无声的推崇而流露出丝毫的骄狂。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平静地,沿着那条让出来的通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人群的最前端。
尚枫依旧是那副形同枯木的打扮,干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那双向来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看着走到近前的苏秦,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同门平辈礼。
“苏师弟。”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但吐出的字眼,却透着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坦然:
“你醒了。”
苏秦停下脚步,还以全礼:
“劳尚师兄挂心。”
尚枫直起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苏秦,没有掩饰自己曾经的溃败,也没有避讳那场残酷的对比。
“在灵窟之中……”
尚枫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败了。”
“我选择了保全一人,舍弃了所有人。
可最终……我连那一人,都没能带出来。”
他说的是那个在火海中,宁愿去死也不愿独活的小女孩。
那声“仙人哥哥,让我死在这儿吧”,至今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他的道心上。
尚枫看着苏秦,那张古板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释然:
“我原以为,那是死局。是规则设定下的不可抗力。”
“直到我被踢出灵窟,在云镜前,看到了你的选择……”
“看到了你,硬生生地把那片废土,变成了生门。”
尚枫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他们……都活下来了。”
“和他们的家人一起。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苏秦……”
尚枫深吸了一口气,当着这满堂学子的面,极其郑重地、毫无保留地吐出了那四个字:
“心服口服。”
这不仅是对苏秦实力的低头,更是对苏秦那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致的道心的彻底折服。
尚枫退后了半步。
他将那个原本属于王烨、在过去几日里一直由他代为行使职权的“大师兄”站位,极其自然、且理所应当的,让了出来。
“从今日起……”
尚枫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百草堂……”
“便交给你了。”
这是权力的交接。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
在这百草堂内,在罗姬教习定下的“绝对公平”的标尺下。
达者为先,实力为尊,道心为王。
苏秦做到了所有人做不到的事,他便是这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随着尚枫的退让。
站在一旁的叶英,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利益的“真小人”,此刻也是满脸肃穆,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干脆地,对着苏秦深深一揖。
祝染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亦是跟着行礼。
紧接着。
李长根、邹文、邹武……
满院两百余名学子,齐刷刷地拱手作揖,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是在拜他们的大师兄。
也是在拜那位,将“大周仙官”这四个字,真正具象化在他们眼前的……“护生侯”!
苏秦站在原处。
他看着那些恭敬行礼的同门,看着尚枫那释然的眼神。
他没有去推辞,也没有去说什么虚伪的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不接下这份敬意,不接下这大师兄的担子。
那才是对这些同门最大的不尊重。
“苏秦……”
苏秦双手交叠,回以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庭院:
“必不负诸位同门之望。”
……
就在这庄重而又和谐的氛围中。
“踏、踏、嗒。”
一阵干涩、刻板,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极其特殊韵律的脚步声,从庭院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缓缓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自动分向两侧。
罗姬。
这位执掌百草堂的灰衣老教习,面容依旧是那副犹如枯木般的平静。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每走一步,周遭那浓郁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向两侧退避,仿佛是在迎接它们的主宰。
罗姬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在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古井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刚刚接下了百草堂大师兄重担的青衫少年。
他看到了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仿佛随时会溢出的雄厚真元。
看到了他那经历了时空因果洗礼后,愈发沉静、深不可测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