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擅自处理……缺货周转……”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只觉得一阵好笑。
聚宝社是什么地方?那是垄断了整个二级院大半资源交易的庞然大物!
他们会缺百十个宝箱开出来的材料?
这借口找得极其拙劣。
但这拙劣,却是故意为之。
蔡云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我知道你在月考中耗费极大,知道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死物材料,而是能够直接兑换硬通货、能够用来铺路的——功勋点。
所以,我替你办了。
把强买强卖说成了“借用周转”,把替人解忧说成了“事出紧急”。
这种将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把“擅作主张”的把柄递到对方手里的手腕,确实对得起他那双料社长的名头。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信封内另附有货品清算清单一份。”
“蔡某深知此举唐突。
若是苏兄对清单上开出的某件物品有特殊用处,不愿发卖,随时可持此信来找我赎回。
且,权当是蔡某赔礼,赎回之物,皆不需苏兄返还半点功勋点。”
看到这最后一句承诺。
苏秦的眼神,终于变得异常幽深起来。
他合上信笺。
没有去拆开那份附带的清单,也没有去计算那些宝箱到底能开出什么。
他直接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边缘镶嵌着银丝的玄铁铭牌。
神识探入。
铭牌微微一震,一串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数字,在苏秦的识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万三千】!
看着这个数字,苏秦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精舍内安静极了。
一万三千点功勋。
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还在为了几十点日常分而去药园里除草、去兽栏里打杂的普通学子来说,是一个足以让他们大脑宕机、彻底失去概念的天文数字。
苏秦在心底飞速地盘算着这笔巨款的构成。
他在月考中拿了第一。
按照罗姬教习之前的宣布,月考魁首的常规奖励,是三千点功勋。
这三千点,是实打实的、道院公中拨下来的奖赏。
那么,剩下的那一万点。
便是蔡云信中所说的,将他那些宝箱物资“擅自”折算后的所得了。
苏秦闭上眼。
他在灵窟真实历史线中,受了两百名村民的馈赠,触发了【多财】神通,最终获得了大约一百三十个黄色宝箱,七十个绿色宝箱。
这笔资源确实庞大得骇人。
在当时那等绝境之下,这些宝箱被视为改变战局的底牌。
但若是将其放在整个二级院的物价体系里去客观折算……
“黄色宝箱出产多为九品下阶材料,绿色宝箱出产多为九品上阶,偶有八品残次物。”
苏秦在心底给这批货做着最精准的估值:
“哪怕是按照聚宝社最高的溢价收购标准,甚至算上一些极其罕见的孤品溢价……”
“这批货,粗略算算,撑死了也就值个九千功勋点左右。”
九千。
这是市场的极限。
可现在,他的铭牌上,却实打实地躺着一万点!
多出了一千点。
而且,凑成了一个极其刺目、也极其敏感的整数——一万。
苏秦握着铭牌的手指,微微摩挲着冰冷的铁面。
他心知肚明。
这多出来的一千点功勋,不是蔡云算错了账,更不是聚宝社的伙计手滑多拨了款。
这是蔡云故意用这种“溢价凑整”的手段,在硬生生地给他塞好处。
他为什么要凑这一万点?
“因为……”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清冽如霜的光芒:
“一万点功勋。”
“恰好,就是去庶务殿,兑换那【三级院保送名额】的确切价格!”
这才是这封信,这笔账目背后,最锋利、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
蔡云根本不是在买他的材料。
蔡云是在直接把一张通往三级院、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圈的“通关文牒”,塞进了他的手里!
而且,塞得如此体面。
他没有说“我送你一个保送名额”,他只说“我买了你的货,不小心给多了”。
你若是收了,那便承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你若是觉得不安,他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随时可以去赎回物品,且不扣功勋。那就等于是白送你东西,你还得欠他一份度量。
“好算计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将拉拢与施恩做得这般滴水不漏,这等政治手腕,确实无愧于他双料社长的身份。
他是在结善缘。
是在用这一万点功勋,为苏秦这个注定要在三级院搅动风云的“大周仙官”,提前铺好一条平坦的路。
苏秦将铭牌重新挂回腰间,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上。
那是蔡云这封信里,唯一的一句邀请。
“并且诚邀苏兄……”
“若是有空,可以来【薪火社】一聚。”
看着“薪火社”这三个字。
苏秦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这,从蔡云聚会的地点,定在了薪火社,而并非是聚宝社,便可见一斑。
若是定在聚宝社。
那就是商人之间的会晤,谈的是资源,是功勋点的交割,是单纯的钱货两讫。
但定在薪火社。
那个聚集了二级院各脉最顶尖的怪物、那个由朝廷大员在背后暗中扶持、隐隐有着“学党”雏形的神秘组织。
那谈的,就不再是生意了。
那是论“道”。
是谈“派系”,谈“站队”,谈未来如何在那三级院里,对那些按部就班的老生进行降维打击的……政治图谋!
在半个月前。
同样是在这青竹幡的精舍里。
王烨师兄曾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决绝,向他吐露过那个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那时的王烨,面临着同样的抉择。
面对着薪火社抛出的橄榄枝,面对着那条似乎能轻松获取权力的捷径。
王烨选择了用一碗辣椒油,用一种近乎于自污的方式,泼断了与那个圈子的联系,转身走向了一条更为艰难的孤臣之路。
“如今……”
苏秦将那封信笺平整地放在案几上,目光幽深:
“终于,轮到我自己去做了吗?”
去,还是不去?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静静的思索。
若论好奇,他当然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蔡云、顾池、丁洛灵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这被大周法度森严统治的二级院底层,去谋划那场针对三级院的降维打击。
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宏大、极其疯狂的计划。
但他心里,其实也早有了猜测。
“他们这群人,压制修为死死不肯结业,又在暗中网罗各方妖孽……”
“所求的,无非就是那足以在铸身境增加九成概率的——”
“【二十四节气】罢了。”
罗姬教习今日在芥子庭院里的那番教导,已经将这大周官场最底层的攀爬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
薪火社的人,一定掌握着某种能够精准获取特定节气道韵的线索,甚至,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分润节气资源的渠道。
这才是他们敢于谋划三级院的底气。
这也是他们,能够拿来诱惑那些顶尖天才入伙的,最终极的筹码。
“既然如此……”
苏秦理清了这其中的所有关窍。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不仅没有浮现出那种面对绝世机缘时应有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