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嘲笑一个连二级院都没混明白的老吏在危言耸听。
也没有去反驳自己手里握着多少底牌。
他那双犹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知道。
黄方这番话,是冒了风险的。
这是在交底,也是在结善缘。
“我明白了。”
苏秦没有多说废话。
他伸手,极其平稳地接过了那卷试听凭证。
随后。
他双手交叠,对着这位在底层摸爬滚打、却依然保留了一丝善意的黄执事。
极其认真地,微微颔首,行了半礼。
“黄执事的好意,苏秦记下了。”
“多谢。”
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苏秦转过身,青衫的下摆在罡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迈开脚步。
朝着那座已经彻底被银白色空间光芒笼罩的八角祭坛,大步走去。
“嗡——!”
当苏秦的双脚踏上祭坛中心的那一刻。
那股压抑已久的空间法则,轰然爆发。
一道直冲霄汉的银白色光柱,瞬间贯穿了青云山顶那层终年不散的迷雾,直刺苍穹。
刺目的光芒中。
苏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
黄方隐约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光芒吞没他的一瞬间。
黄方似乎听到了一句极其平静、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这满天星辰般笃定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三级院……”
“我,来了。”
“轰——!”
光柱冲天而起,随后猛地收缩,化作一个极其耀眼的奇点,彻底湮灭在了虚空之中。
登云台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凛冽的罡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拂。
黄方独自一人站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后。
他呆呆地看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祭坛。
良久,良久。
这位在庶务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执事,极其缓慢地跌坐在那张破旧的竹椅上。
他抬起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黄方放下茶杯,看着天空中那些被光柱搅散、又重新聚拢的云海。
他那张写满市侩与圆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向往的苦笑。
“群星璀璨……”
黄方低声呢喃着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四个字。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抽空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可是……”
“当那一轮真正的骄阳升起的时候……”
“这漫天的群星……”
“又要,黯淡几分呢?”
第195章 学党来信!派系邀请!三级院的规则!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那种豁然开朗的仙家气象,也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
入眼处,是一层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
而在这层保护罩的外面。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雾。
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
但这绝非寻常山林间的晨岚。
那些雾气,呈现出极其分明的斑斓色彩。
有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机,有赤红如血的火行狂暴,甚至还有厚重如渊的土行沉凝。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这片天地间以一种极其狂野、近乎于实质液化的姿态,疯狂地翻滚、交织。
每一次属性的碰撞,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神魂发麻的空间涟漪。
“这便是……三级院的灵气?”
苏秦站在保护罩内,呼吸微微发紧。
他在二级院的青竹幡里,曾享受过绿幡级别聚灵阵的待遇。
那里的灵气已经足够让一名通脉境修士感到飘飘欲仙。
但和眼前这些显化出实质色彩的元气海洋相比……
二级院的灵气,简直就像是兑了无数倍白水的寡淡米汤!
如果说二级院的修行,是在水潭里汲取养分。
那么这三级院的虚空,便是一座随时可能将人溺毙的狂暴汪洋。
“难怪……”
苏秦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罗师曾言,若是没有养气境那等‘气由自生’、能够在体内构建出独立内天地的底蕴……”
“贸然踏入这等高阶法则交织的修罗场。”
“别说与人争锋,光是这天地间游离的狂暴元气,就足以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经脉,生生撑爆!”
就在苏秦心神震动之际。
“新来试听的学子?”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带着几分稚嫩奶音的嗓音,突兀地在身侧的保护罩内响起。
苏秦心头微凛,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不过数步远的一方白玉石台上,正盘膝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小的婴童。
那婴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扎着两个冲天髽鬏。
粉雕玉琢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的稚气。
但在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的神识感知中。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婴童,周身竟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气血波动。
甚至,连他的呼吸,都与保护罩外那狂暴的五色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同频共振。
“深不可测。”
四个字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这大半个月在二级院底层摸爬滚打出的谨慎。
让苏秦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震惊。
他没有因为对方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而生出半分轻视或拿大的姿态。
相反。
在这步步杀机、规则森严的三级院。
任何一个能在这等接引重地独当一面、且气息如此诡谲的存在,都绝对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
苏秦上前两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袖,神色极其端正。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对着那个坐在玉台上的婴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道揖。
“是的大人。”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不卑不亢中透着十分的规矩:
“晚辈惠春县分院,苏秦。”
“奉顾长风教习之命,持月考凭证,前来试听。”
说罢。
苏秦双手奉上那卷散发着紫金光泽的【银丝玉轴】凭证,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那婴童看着苏秦这般一丝不苟的做派,那双原本犹如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讶异。
他从玉台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