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将一切筹码摆在桌面上进行明码标价的世家底气。
“自我介绍一下。”
她收敛了笑声,身躯极其微小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个在展示诚意的同时,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安全距离。
“我叫白芷。”
“金泽县。”
“合欢一脉,独家传人。”
金泽县。
合欢一脉。
苏秦的瞳孔最深处,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白松院内,那个端坐在第一席、面对十门果位法依然不动如山的炼丹天骄蓝才。
就是来自金泽县。
而徐子谦,那位用近乎癫狂的方式操控着整个白松院资源的授课师兄。
修炼的,正是合欢一脉。
这两个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吐出来,其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和政治意味,重得足以压塌一个普通试听生的脊梁。
白芷没有给苏秦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稳定、清晰,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被她极其规律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我早在二级院时。”
“就已经确定了三级院的学党。”
“并提前打好了关系,有了足够分量的联络人。”
白芷的目光极其直接地锁死在苏秦的脸上。
她不再使用任何音波上的技巧,也不再进行任何气场上的伪装。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抛出了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你可有兴趣……”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彻底照亮了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做我的道侣。”
“和我一同。”
“加入【长明学党】?”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白松院厚重木门内部机括咬合的余音,在石板的反射下极其微弱地回荡。
道侣。
长明学党。
这两个词汇,在大周仙朝这套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官僚与宗门体系中,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高度绑定的资源置换方式。
学党是政治层面的抱团。
道侣则是命理、气运、乃至于家族血脉最深层次的切割与融合。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
他的颈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收缩。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金泽县合欢一脉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物布料并非三级院统一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种极细的冰蚕丝。
在阳光的折射下,布料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具任何攻击性却能完美隔绝神识试探的灵光。
她的站姿很放松。
双肩自然下垂,双手交叠在腹前。
没有合欢宗底层女修那种刻意扭捏的腰段,也没有任何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熏香。
只有一种常年居于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并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苏秦的呼吸频率保持在三长一短的恒定状态。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真元在奇经八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了半个周天。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这是一种极其大胆的投资。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违背了三级院这群世家子弟行事逻辑的梭哈。
他在心底迅速拆解着对方话语里的动机和底层逻辑。
片刻后。
苏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半寸。
声带摩擦,挤出低沉且没有多少起伏的音节。
“白芷师姐。”
“何至于此。”
四个字。
把距离拉回了最冰冷的安全线之外。
苏秦的视线从白芷那张找不出丝毫瑕疵的面庞上平移开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块青石板的裂纹上。
“你我之间,不过一面之缘。”
“更何况。”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自嘲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己无关的卷宗档案。
“今日在白松院内。”
“我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承受了徐子谦师兄越过所有规矩的资源灌注。”
“在蓝才、李铁那些人的眼里,我是一枚被新民学党强行推出来的棋子。”
“是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上位者徇私,强行篡夺了本该属于他们机缘的宵小之徒。”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现在应该已经通过那些试听生的嘴,传遍了半个青云院。”
苏秦重新抬起眼皮,目光没有躲闪,直截了当地撞进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我苏秦,一个毫无根基、惹了一身腥臊的白身。”
“何德何能。”
“得你看重。”
风再次吹过。
白芷没有回避苏秦这种近乎自剖的冷硬质问。
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甚至没有改变过交叠的上下顺序。
白芷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幅度极小的笑。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牵动了脸颊两侧极细微的肌肉纤维。
“我的父亲。”
白芷的声音依旧清脆,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是金泽县的县尊。”
这七个字落地的瞬间,周围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急剧收缩。
金泽县县尊。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如铁。
一县之主,执掌一县之地的天时、地利、人和。
那是真正入驻了果位、在人道法网上拥有着极高权限的——天官。
与惠春县的赵县尊一样,是这大周版图上,真正能够呼风唤雨、一言决断万人生死的实权大员。
白芷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
“金泽县与惠春县。”
“在青云府的版图上,离得并不算远。”
“中间,仅仅只隔了一个天润县。”
白芷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苏秦的脸上。
“官场的邸报,虽然走得比那些商贾的飞鸽传书慢些。”
“但该知道的消息,一条都不会少。”
她向前极其微小地迈了半步。
一股极淡的、属于天官血脉的上位者威压,顺着这半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惠春县改制。”
“三镇九乡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划出了一块新的地界。”
“多了一个,以活人名字命名的。”
“苏秦乡。”
苏秦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极其轻微地向掌心扣了一下。
信息差。
这才是阶级壁垒中最坚硬的那块砖。
白松院里的那些试听生,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三级院这片一亩三分地,只盯着教习手里的资源倾斜,只盯着哪片松针的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