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烨转过头。
“大周立国八百年,资源早被那些老牌世家瓜分干净了。”
“寒门想出头,怎么办?”
“截天学党的创始人,当年是个绝世天才。
他悟出的道理很简单。”
“既然蛋糕就这么大,去抢,去杀,去掠夺。”
“不管是妖族的内丹,还是底层散修的机缘,甚至是那些已经覆灭的宗门遗迹。”
“只要能壮大自身,只要能搏出那一线生机,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王烨的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所以,截天学党,来者不拒。”
“有教无类。”
“无论你是世家子,还是杀人越货的散修,只要你有价值,能为学党提供‘生机’,他们就敢收。”
“这也是为什么,截天学党人数最多,高手如云。”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来者不拒……”
苏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所以内部派系林立,为了争夺内部资源,倾轧极其严重。”
王烨打了个响指。
“聪明。”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分?”
“当然是拳头大的喝水,拳头小的渴死。”
“在截天,没有温情脉脉的提携。
有的只是养蛊。”
“几百个人丢进一个蛊盅里,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的核心。”
“你去截天,能拿到最好的果位法,能接触到最顶级的传承塔秘境。”
“前提是,你能活到拿果位的那一天,而且没被同门在背后捅刀子。”
王烨的目光像是一把梳子,从苏秦的脸上刮过。
“你的性格,太刚,底线太清。”
“去了截天,要么被同化成一条疯狗,要么被那些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同门拆骨剥皮。”
苏秦没有反驳。
他认同王烨的判断。
他在白松院内,连一株八品灵植都不肯为了月考排名而浪费在村民的幻象上。
这种近乎于执拗的底线,在截天那种崇尚极致利己和弱肉强食的绞肉机里,是致命的缺陷。
“再说长明。”
王烨没有在截天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我看见了,白芷今天找过你,对吧?”
苏秦的眼皮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长明学党。”
王烨的视线落在苏秦脚下的那方底座上。
“这个学党,很有意思。”
“他们的核心理念,是‘薪火相传,长明不灭’。”
“听名字,像是个守规矩的正统学党。”
“但实际上。”
王烨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一个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他们不追求在朝堂中枢呼风唤雨。”
“他们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苏秦的呼吸节奏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停顿。
世袭罔替。
在大周这种将所有伟力归于官职的体系里。
官职即果位。
果位不能世袭。
“怎么个世袭法?”
苏秦的声音极低。
“联姻。”
王烨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资源共享,互为依靠。”
“长明学党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各州县实权官员的子嗣。”
“他们通过极其严密的内部联姻网络,将各自家族掌握的灵矿、商路、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果位推荐权,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白芷找你。”
王烨看着苏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因为你身上挂着大周仙官的敕名,因为你在白松院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潜力。”
“她父亲是金泽县尊。”
“她需要一个能在未来撑起白家门楣、又没有自身家族背景掣肘的顶级打手。”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不用去争,不用去抢。”
“资源会像水一样灌进你的嘴里。”
王烨向前走了一步。
“代价是。”
“你将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
“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
“都将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剖析而加快。
在白芷提出道侣之约的那一刻。
他其实已经隐隐看透了这层逻辑。
王烨的话,只是将这个逻辑上最血淋淋的锁链,具象化了。
“不合适。”
苏秦只用了三个字,就将这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彻底切断。
王烨眼底的那抹认可之色,愈发浓烈了几分。
“那我们来聊聊,今天在白松院,大出风头的那位。”
“徐子谦。”
“和他背后的,新民学党。”
王烨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沉降。
“新民。”
“理念听起来是最顺耳的。”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为了这个理念,他们甚至试图推翻截天学党构建的资源垄断,推出功德体系。”
“想用功德,来限制官员对百姓的盘剥。”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想起了在流云镇茶楼里,通过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出的那个关于赵县尊的形象。
一个为了推行新政,不惜制造灾荒、拿百姓的命去钓淫祀的殉道者。
“很伟大,是不是?”
王烨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奈。
“但新民学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太急了。”
“为了实现那个宏大的理想。”
“他们开始不择手段。”
王烨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那些倒在灾荒和兽潮中的灾民。
“在他们眼里。”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牺牲掉当下这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性命。”
“是值得的。”
“是必要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