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夸赞,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
苏海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苏秦的认可,更是对他苏海这一辈子坚持的肯定。
这就是他苏海的种。
这就是他拿命去供出来的修行人。
“苏老弟。”
王枭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轻声呢喃。
他看着苏海,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他知道,今天这一遭,不仅仅是苏秦救了王家村的庄稼。
更是苏家村,给了王家村一条活路,也给了他王枭一张老脸。
“王老哥。”
苏海看着这位和三叔公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狼狈,心中不由浮现一丝唏嘘。
“这份情,王家村记下了。”
王枭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
他知道,这份恩情太重,轻飘飘的一句话根本还不起。
日后,但这青河两岸,只要苏家村有事,他王枭这把老骨头,哪怕是拼了命,也得还上这份人情。
这是一个族长的承诺。
也是两个村落恩怨的终结。
……
田埂上。
苏秦缓缓收回手,身形微微一晃。
那种神念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并未表现出太多异样。
他转过身,向着众人的方向走来。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星。
“小仙师!”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中满是敬重。
苏秦微笑着一一点头致意,最后停在了王枭面前。
“族长,幸不辱命。”
苏秦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虫灾已解,剩下的庄稼,还需各位乡亲好生照料。”
“好!好!好!”
王枭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他忽然扔掉拐杖,整了整衣冠,对着苏秦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大礼。
“小仙师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王枭直起身,转身从王猇手里一把夺过那个装着三十两银子的锦囊。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决绝所取代。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将里面的几锭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锦囊里。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着明年买种子的钱。
也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但他知道,这钱必须给。
人家不计前嫌,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这点表示都没有,王家村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八乡做人?
“小仙师。”
王枭双手捧着那变得更加沉甸甸的锦囊,递到了苏秦面前:
“这是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这里面有大家伙儿凑的,也有老朽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这点钱在您眼里不算什么。
但这是咱们王家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请您……务必收下!”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大家都知道,那是族长的棺材本,是明年的希望。
但没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份恩情太重,不这么做,心里不安。
苏秦看着那个锦囊。
看着王枭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双充满期盼与忐忑的浑浊老眼。
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是……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扫过那片虽然保住了、却依然显得有些凄惨的庄稼。
他太清楚这三十四两银子,四吊铜钱意味着什么了。
有零有整,倾尽所有。
这是王家村的血。
收了这笔钱,跟要了他们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况且,他本就不是单纯为这银两而来。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徐子训赠予的五十两,家中凑出的五十两,再加上从王虎、赵立、刘明三人处所得的四十八两,连同自己积攒的二两,囊中已有百五十两之巨。
若能考上那“种子班”,这笔学费已然足够。
若是考不上种子班,即便拿了眼前这三十多两,距离那高昂的费用依旧有着百余两的缺口,对局势又能有多大助益?
倒不如舍了这点蝇头小利,求一个念头通达,全了这份因果。
更何况,听闻那二级院内,能创收的门路可就多了去了……
一念至此,苏秦心中再无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推回了那个锦囊,声音温和却坚定:
“族长,这钱,我不能收。”
“小仙师,您这是嫌少……”
王枭急了。
“不是嫌少。”
苏秦摇了摇头:
“我是苏家村的人,也是这青河乡的人。
大家都是邻里乡亲,都有过不去坎儿的时候。
今日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图这点银子。”
他指了指那片庄稼地,语气诚恳:
“这灾虽然过了,但这日子还得过。
这钱,您留着买点好种子,把地养肥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第59章 庆功的酒
苏秦那番话落下,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风卷过地头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人们心中翻涌的惊雷。
王枭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为了几文钱打破头的,见过为了争一口气拼命的,却从未见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救命钱往外推的。
“小仙师……”
王枭眼眸复杂,哽咽着,还要再劝。
苏秦却摆了摆手,那一袭青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虎,脸上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意:
“走吧。”
“这地里的事了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他体内的元气已近枯竭。
方才那一场覆盖数百亩地、不仅要驱赶还要“欺骗”如此多只蝗虫的《驭虫术》,几乎抽干了他气海内的每一滴液态元气。
此刻的他,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有在众人面前显露虚弱。
王虎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乡亲,又看了一眼苏秦,心中那股敬意愈发浓厚。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刚刚领到手、还带着体温的内舍腰牌。
虽然他在静思斋的房子还没建好,但有了这块牌子,便有了借用地脉之力的资格。
“起。”
苏秦轻喝一声,指尖一点灵光注入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