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青年,没有拔剑。
他极其平静地,走到了那几车灵米的前方。
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极其仔细地,盖在了一袋被凶兽利爪划破、正在漏出灵米的麻袋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双眼赤红的凶兽。
盘腿坐了下来,开始诵读一篇大周仙朝用来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卢舟,云阳县县尊之子。”
王锤的声音极其平缓地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严肃的判词。
“入学二级院两年。”
“逢大灾,其父云阳县尊,为保政绩,下令封锁城门,禁绝流民入城。”
“并颁布严令,凡私自开仓放粮、救济流民者,皆以‘扰乱地方、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王锤的目光看着光幕。
“卢舟。”
“自幼熟读圣贤书,深信‘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理。”
“他无法认同其父的政令。”
“但作为人子,他亦不能公然违逆天官父亲的权威,更不能动用家族的资源去破坏县衙的布局。”
“于是。”
“他脱下锦衣,不带灵石。”
“脱离家族庇护。”
“以白身之姿,游走于云阳县下辖十三个乡镇。”
“他没有钱去买粮,也没有权去开仓。”
王锤的声音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停顿。
“在面对凶兽袭击赈灾粮车时。”
“那批粮,是当地几个富商为了博取名声,私自筹集的。按律,本该被县衙查没。”
“卢舟没有以法术杀生,因为他所修的‘君子道’,严禁对尚未开启灵智、只凭本能行事的生灵痛下杀手。”
“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的粮食被毁。”
“于是,他只以自身血肉为盾。”
“阻挡凶兽半个时辰,为镖师争取了求援的时间。”
“他守住了那三车粮。”
“自己却被凶兽咬去了一只左臂,伤及本源。”
“同窗评价:恪守其道,至愚至刚。”
死寂。
白松院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觉得卢舟行为荒谬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并不认可卢舟的行事。
但...不难看懂。
这是一个出身于权力巅峰的世家子,在面对残酷的政治现实与自身所坚持的道德准则产生冲突时。
所做出的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妥协与反抗。
他不能背叛父亲,所以他放弃家族资源。
他不能违背“君子不杀”的教条,所以他不拔剑。
但他又要护住那些难民的命。
所以,他只能填进去自己的命。
这是一种极其固执的、带着几分悲剧色彩的原则。
在那些精于算计的政客眼里,这叫愚不可及。
但在唐逸尘教习的评定标准里。
这种为了坚守内心那条“公理”的底线,而甘愿将自己置于绝境的执拗。
恰恰是这污浊不堪的官场里,最稀缺的“德行”。
蓝才闭上了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去。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峻的面庞上,肌肉极其微弱地松弛了半分。
“我输得不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判。
“我的善,是建立在绝对安全的成本核算之上的。那是投资。”
“而他的善,是建立在剥夺自身一切退路的基础上的。那是献祭。”
“大周仙朝的教习,要的从来不是精明的商人。”
“而是这种到了绝境,依然能死死咬住底线的‘愚者’。”
蓝才重新睁开眼。
他不再去奢望那前三的位置。
他知道,这场关于【德行】的较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用银子,用私心制造的‘伪善’。
或许...这便是他没有上榜前十的原因。
道场中后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青布长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了。
“为了一个自己定下的规矩……”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连命都不要了……”
他想不通这种世家子的脑回路。
在底层的生存法则里,为了活命,什么规矩不能破?什么底线不能踩?
但此刻,他看着光幕上卢舟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却依然平静的面庞。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程天。
“看来……”
陈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世上,还真有那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世家子。”
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敬畏。
“陈南兄。”
程天的声音极低。
“这就是底蕴。”
“不是银子,不是法宝。”
“是那种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字,去硬抗这大周仙朝冰冷法度的底气。”
“我们这辈子,都学不来。”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众人太多感慨的时间。
他的声音,再次在道场上空响起。
“第二名。”
“陈鱼羊。”
三个字。
轻飘飘地从王锤的嘴里吐出。
却犹如三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道场内刚刚建立起来的沉重氛围。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极其生硬地定格住了。
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苏秦右侧的那个灰白长衫青年。
那个在进入道场前,被苏秦引荐时,只说了句“来自惠春分院”、一路上都显得极其惫懒、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提不起劲的家伙。
陈南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抽搐。
“第二名?”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
陈南轻声呢喃。
他来自天润分院,对隔壁惠春分院的了解,仅限于王烨。
至于眼前这个叫陈鱼羊的。
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不是个……厨子吗?”
陈南想起刚才在道场外,苏秦介绍陈鱼羊时,顺口提了一句对方修的是灵厨一脉。
在陈南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搏杀的底层散修眼里,灵厨这种不擅长正面搏杀的辅助百艺,向来是属于被保护的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