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在【德行】评定中,以一条手臂和半条命换来第三名、甚至让无数贫家子出身心悦诚服的云阳县尊之子。
“你来说说。”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极其一致地汇聚到了卢舟的身上。
卢舟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那件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青布长衫,在周围那些冰蚕丝、云锦织就的华丽道袍中,显得极其寒酸。
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微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卢舟没有推辞。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用仅剩的右手,极其规矩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然后,向着高台上的王锤,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他是一个世家子。
他虽然因为心中的“道”而舍弃了家族的庇护,但他从小在县衙后堂里耳濡目染的见识,那些被天官父亲用无数卷宗喂出来的眼界。
是任何一个底层散修,哪怕在深山老林里搏杀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底蕴。
卢舟略微低垂着眼帘,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组织着语言。
三息之后。
他开口了。
“回王师兄。”
卢舟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吐字极其清晰。
“学生以为。”
“果位法,代表着养气境通往铸身境的门道。”
“是在大周仙朝二十四节气这套庞大的底层法则之下,寻求一尊果位金身、铸就己道的登天法门。”
卢舟的语速极其均匀。
“且。”
“此法门,一旦修成。”
“能引动极其微弱的果位气息。”
“以此气息,反哺自身。”
“使得果位气息加强我们所修习的修仙百艺。”
卢舟的话音落下。
道场内,许多坐在前排的世家子弟,都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这是一份极其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是能够被写进吏部考评大纲里的标准答案。
全面,准确,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逻辑漏洞。
但。
如果仔细去听。
就会发现,卢舟的这番回答,虽然涵盖了【果位法】的所有基础定义。
却显得。
极其的笼统。
他没有去深入剖析“果位气息”究竟是如何加强百艺的,也没有去讲述铸就金身过程中的惨烈与代价。
他就像是在宣读一份纲领性文件。
给出了一个极其宏大的框架。
却极其巧妙地,把框架里最核心的血肉,留白了。
坐在唯一那片绿色松针上的苏秦。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卢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卢舟这番回答背后的潜台词。
“情商极高。”
苏秦在心底极其客观地给出了评价。
“他知道这是三级院的试听课,是王锤师兄立威、立规矩的第一课。”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正确,却又并不完整的答案。”
“他是在给王锤师兄起一个头。”
“但他又极其克制地,没有越界,没有去抢授课师兄的戏。”
“这是一个深谙官场进退之道、懂得如何给上位者搭台阶的聪明人。”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木讷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卢舟一眼。
那是一种长年混迹于都察院档案室的老吏,在看到一个极具政治智慧的晚辈时,才会露出的那种隐秘的赞赏。
“不错。”
王锤点了点头。
他那沙哑的声音,对卢舟的回答给出了肯定。
“你说的很对。”
卢舟极其规矩地再次作揖,然后极其安静地坐回了明黄色的松针上。
但。
王锤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在极其短暂的停顿后。
陡然一沉。
“但是。”
王锤的目光,从卢舟身上移开,如同实质化的重压一般,扫过全场。
“不够全面。”
这四个字一出。
道场中后段。
那些原本还在咀嚼卢舟那番“标准答案”、甚至在心里默默背诵的寒门学子。
瞳孔极其剧烈地放大了一圈。
陈南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极其用力地抓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够全面?”
“养气通往铸身的门道、引动果位气息加强百艺……”
“这难道,还不是【果位法】的全部?”
在陈南这种贫家子出身的修士认知体系里。
能够突破阶级壁垒,能够增加法术威力,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象到的修仙体系的极限了。
在十万大山里,为了让一记【风刃术】的威力提升半成,散修们愿意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
而现在,卢舟口中那种能够全方位加强百艺的【果位法】。
在王锤师兄的眼里,竟然仅仅只是“不够全面”?
那这大周仙朝最核心的秘密,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王锤没有让这些被信息差死死卡住脖子的学子等太久。
他站在高阶上。
那件深青色的教习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可知……”
王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透着几分残酷的质感。
“为何在三级院……”
“有那么多飞蛾扑火的例子?”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而是极其具象地描绘出了那幅画面。
“那些已经到了养气九层、底蕴深厚的大修。”
“明知道某个果位已经被大势力的老怪物占据,明知道自己去冲击那个果位,成功的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明知道一旦失败,不仅是身死道消,更是连真灵都会被天地法则彻底抹杀,灰飞烟灭。”
王锤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强。
“他们。”
“为什么还要去冲击?”
“为什么还要向着那座根本不可能翻越的冰山,去撞得头破血流?”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
白松院内。
陷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
蓝才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他停止了摩挲那枚羊脂玉佩。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极其幽深的光泽。
他们是世家子弟。
他们比那些底层散修站得更高,自然也看得到三级院里更多不为人知的残酷真相。
他们家族的长辈里,就有过这种“飞蛾扑火”的例子。
那些惊才绝艳的叔伯,放着那些安稳但品级较低的果位不选,非要去搏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最终。
本命魂灯在祠堂里极其突兀地炸裂,连一具尸骨都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