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似乎都被这句极其大逆不道的话给冻结了。
蔡云看着苏秦。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错愕。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苏秦。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感到窒息。
三级院的学党,是政治生命的雏形,是容不下任何杂质的绝对忠诚。
脚踏两只船,那是官场大忌,是会被所有势力联手绞杀的叛徒行为。
苏秦竟然敢当着薪火社社长的面,提出这种要求。
这是在挑战学党存在的根基。
足足过了百息。
这百息里,苏秦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终于。
蔡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极其理性的平和。
“苏秦。”
蔡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倾向。
“学党的规矩,是先辈们用血定下来的铁律。”
“不容任何妥协。”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极其荒谬的玩笑。
“你若真拿了第一。”
“隔代指定你当这下下代的薪火学党党魁,我都敢替上面那些老家伙答应你。”
“又何况其他的呢?”
蔡云的声音顿了顿,声音再次在苏秦的耳畔响起。
“前十。”
“只要你能进前十,拿到那个【免试官身】的名额。”
蔡云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做主。”
“薪火学党。”
“允许你。”
蔡云睁开眼,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利剑,直刺苏秦的瞳孔。
“破例一次。”
第228章 三天后年考!古仙遗迹群!
茅草屋前的野河,水流依旧缓慢而浑浊。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料峭寒意。
苏秦端站在距离蔡云三丈远的地方,那件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指自然地交叉。
“破例一次。”
这四个字,从蔡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但在苏秦的脑海中,这四个字却如同雷鸣般炸响,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大周仙朝这套运转了八百年、严丝合缝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官僚机器里。
学党,是三级院里各大政治派阀用来筛选门生、培育死士的摇篮。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别说脚踏两只船,就是你在自家学党的聚会上,对别党的某项政令多点了一次头...
第二天你的名字就会被悄无声息地从核心培养的名单上抹去,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而现在。
蔡云,这个薪火学党的绝对话事人,甚至在三级院都拥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执棋者。
竟然答应了他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条件。
苏秦的幽青色眸子,极其平稳地注视着蔡云那戴着竹编斗笠的背影。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算盘,疯狂地拨动着算珠。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苏秦在心底慢慢地咀嚼着这个结果。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年考改制中,他所图谋的东西,其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党派规矩所能束缚的上限。”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且能在这场百万学子的大绞肉机里,替他劈开一条血路的刀。”
“而我,因为【大周仙官】的敕名,因为在青云养灵窟里的表现,成了他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把刀。”
想通了这一层,苏秦那原本绷紧的肩膀,极其微弱地放松了半分。
谈判的桌子上,最怕的不是对方开价太高,而是对方无欲无求。
只要对方有所求,这笔买卖,就有得谈。
他有底线,但他并非迂腐的顽石。
紫气庙里的那炷香,那两道指向【新民】与【薪火】的紫气,早就替他做出了选择。
借势,本就是这官场修行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好。”
苏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地去拿捏腔调,就像是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答应了隔壁老农借用一天水车的请求。
“既然蔡师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这个同僚。”
“我做了。”
苏秦微微颔首,上半身极其规矩地向前倾覆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确认盟约的礼数。
“待年考结束,放榜之日。”
“便是我苏秦,正式拜入薪火学党之时。”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甚至带着几分防备的承诺。
答应加入,但把时间节点,死死地卡在了年考结束之后。
这是在极其直白地告诉蔡云:我们现在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你给我资源和情报,我在年考中替你办事。
至于彻底的政治绑定,交出那份代表着绝对站队的投名状。
得等这笔买卖做完,大家各自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再来兑现。
河畔边。
蔡云背对着苏秦的身影,在听到这句带着“尾巴”的承诺后,并没有出现任何转身质问的动作。
他那张被竹编斗笠遮住大半的脸上,嘴角反而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透着几分纯粹欣赏的弧度。
他见过了太多在资源面前连骨头都能卖掉的蠢货。
那些人只要听到“破例”二字,就会像饿极了的野狗看到肉包子一样扑上来,连里面的毒药都来不及分辨。
但苏秦没有。
他哪怕在面对三级院顶级学党的招揽时,依然保持着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清醒。
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一个有能力、有底线、且懂得在规则内为自己死死咬住利益的合作者。
远比一个只会磕头表忠心的奴才要可靠得多。
“爽快。”
蔡云转过身,面向那条浑浊的野河。
他随手将那根紫竹鱼竿插在一旁的泥地里。
“既然是同僚了。”
“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
蔡云的语气变得极其随意,像是在唠着家常,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苏秦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半拍。
“你以为。”
蔡云的目光看着河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枯草。
“这次年考改制,朝廷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学子,近百万人,全部扔进一个锅里去熬煮。”
“上面那些端坐在紫禁城里、手里捏着大周仙朝权柄的大人们。”
“图的是什么?”
蔡云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在宦海浮沉多年后,看透了那套虚伪面具的嘲弄。
“图的是选出几个天赋好一点的苗子,给他们发个【免试官身】的牌子,让他们提前进入朝堂,去抢那些老家伙们手里的饭碗?”
“呵。”
蔡云转过头,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苏秦。
“大周仙朝,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在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天官、地官眼里,天才,不过是还没长成的耗材。”
“他们真正缺的。”
“是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