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一级院外舍,跟他挤在一个发霉的通铺里,曾经为了十几两银子愁得在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室友?
那个哪怕是被逼着练功,也总想找借口偷懒的胖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秦的脚步微动。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也没有释放真元,只是像个寻常路人一样,极其自然地、几步走到了那胖子身边。
“你怎么在这?”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并不是一句久别重逢的寒暄,而是一句带着极其浓重疑虑、甚至透着几分严厉的质问。
这里是古仙遗迹的内围区域。
是连养气境大修都要拿命去填的修罗场。
而王虎。
苏秦的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泡得有些发酸的粗布短打上扫过。
聚元九层。
虽然比他离开一级院时精进了许多,但在这种满地都是养气后期怪物的绞肉机里,聚元九层,连当炮灰的资格都不够!
他一个一级院的学子,连二级院的门槛都还没摸到,怎么会被卷进这属于二级院的年考改制中?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正弯腰喘气的王虎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汗水、甚至还沾着几抹不知哪蹭来的黑灰的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眨了眨那双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息。
当他确认眼前站着的,真的是那个曾在丁字三号房里,给了他一条通天大道的苏秦时。
王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咧开。
露出一个极其憨厚、甚至透着几分傻气,却又夹杂着无尽感慨的笑容。
“苏秦……”
王虎抬起那只粗糙的、手背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硬茧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但也有一种仰望高山般的恍惚。
“我就知道,聂院长没骗我。”
“他真把我送到你身边来了。”
聂院长?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这事儿,竟然跟聂争有关?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又在关键时刻敢于硬刚体制的七品仙官?
“【年考改制】。”
王虎看着苏秦那紧锁的眉头,极其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见蔡云等人并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嗓音,开始解释起来。
“不仅你们二级院改了,我们一级院,也跟着改了。”
“上面传下来的新规矩。”
王虎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对那高高在上权力的敬畏,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每位一级院的教习手里,都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考核名额。”
“拿到这个名额的人,可以不用参加一级院那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结业考核。”
“而是直接跳级,跟你们二级院的老生一起,参加这场全朝统考的遗迹试炼。”
王虎的手指在粗布裤腿上紧张地搓动着。
那布料粗糙的质感,仿佛能给他带来一丝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只要能在里面呆够规定的时间,或者带出足够价值的物件……”
“不仅可以直接晋级二级院,不用交那三百两的束脩。”
“甚至……”
王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渴望。
那是一个常年在底层挣扎、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贫家子,在看到能够彻底改变命运的通天之梯时,本能流露出的贪婪。
“朝廷还会直接赏赐一千点功勋!”
一千点功勋。
这对于一个在一级院挣扎的寒门学子来说,是什么概念?
那是可以换取顶尖法种、可以租用高阶聚灵阵、甚至再积攒一些,可以去紫气庙里求一注香,去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战略级资源!
听着王虎的解释。
苏秦的脸色,却并没有因为这丰厚的奖励而有丝毫的缓和。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冷硬的寒芒。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这套账本了。
朝廷从不发善心。
收益永远与风险成正比。
一千点功勋,那是买命钱。
是那些大人物用来雇佣他们这些底层学子,去遗迹里蹚雷、去探路的买命钱!
“胡闹。”
苏秦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他没有去顾及什么“师兄”的威严,他只是以一个曾经的室友、一个在这个吃人体制里摸爬滚打过的过来人的身份,在训斥。
“你的修为,太低了!”
“这遗迹里面,别说那些未知的上古杀阵和凶兽。”
“就是那些跟你一起进来的、为了抢夺机缘可以不择手段的二级院老生。”
“他们哪一个不是通脉后期、甚至是养气境的底蕴?”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王虎,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子,要剖开这胖子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这里面,连通脉九层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全头全尾地走出去。”
“你一个聚元九层……”
“你这是来送命!”
苏秦的话说得很重。
他不是看不起王虎。
他在传承空间里,通过宋询师兄的【节衍身】王锤,亲眼看到过。
王虎在他走后,是怎样靠着那股子狠劲,顶着烈日和严寒,在练功场上一次次累到虚脱,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胡字班大师兄的。
他由衷地为这个昔日的室友感到高兴。
那是底层人在烂泥里开出的一朵极其艰难的花。
但。
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王虎,为了一千点功勋,把自己的命,把这朵好不容易开出的花,丢在这个吃人的遗迹里。
三个多月前,他苏秦上二级院的束脩,还差了一大截。
是王虎,拿出了他准备去买几枚下品法种的十八两碎银子。
那是王虎在泥潭里翻身的本钱。
他毫不犹豫地给了苏秦。
这份情,苏秦记在骨子里。
所以,他才更不能容忍王虎在这里拿命去赌。
面对苏秦这番声色俱厉的训斥。
王虎没有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嬉皮笑脸地打哈哈,企图蒙混过关。
他沉默了。
那双刚才还透着惊喜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垂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那双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因为日夜苦练而磨出的粗茧,指关节处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没长好的、裂开了血口的口子。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拼了命的证明。
良久。
王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看着苏秦。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整洁的青色道袍,气息深沉内敛,已经完全融入了那群顶尖天骄之中的昔日同窗。
王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怅然。
他在一级院里,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
可站在这里,站在苏秦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外舍里,只能仰望别人的胖子。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有些绝望。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沉重。
“我欠你太多了。”
苏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胡说什么。”
苏秦极其果断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