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并且,拿到那一千功勋点了。”
一千功勋点。
这个数字,王虎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那是一级院外舍弟子,做梦都不会奢望的数字。
那是能够让他脱离“泥腿子”的标签,真正拥有一门能在二级院立足的底层功法的买命钱。
在踏入这次考核之前,王虎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
他想过被空间乱流撕碎,想过被那些红了眼的二级院老生当做探路的炮灰...
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自己是会慷慨赴义,还是毁吓得眼泪直流。
他设想了一百种九死一生的惨烈死法。
但他偏偏没有预设到。
这大考才刚刚开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甚至连那把崩了口的朴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目标,那个足以让他拿命去换的目标。
就这么轻飘飘地。
完成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也太……
廉价。
王虎知道这份“廉价”的背后,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站在了苏秦的身后。
是因为苏秦,硬生生地在这修罗场里,给他砸出了一条毫无波澜的通天大道。
王虎看着苏秦。
他张了张嘴,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感激、愧疚、甚至是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想只做一个躲在兄弟背后乘凉的废物。
但他又极其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座随便一块地砖就能买下他全家性命的上古遗迹里,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根本一文不值。
苏秦转过身。
他没有去接王虎话里的那份沉重。
两世为人的他,太懂这种底层人乍然获得泼天富贵时的那种惶恐与不安。
大恩如仇。
如果他这个时候摆出恩人的姿态去安慰,只会让王虎心里的那块石头变得更重。
苏秦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王虎一眼。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基于同窗情谊的平淡。
他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还有近六个时辰考核结束。”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客观事实。
“注意安全。”
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
但王虎那紧绷着的肩膀,却在听到这四个字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懂了苏秦的意思。
路,苏秦已经帮他铺好了。
但剩下的六个时辰,怎么在这座遗迹里活下去,怎么守住那一千功勋点,还得靠他自己。
兄弟是用来拉一把的,不是用来当拐杖的。
王虎那张布满汗渍和灰尘的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以往在外舍时那种混不吝的笑容。
“我能行。”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谢谢。
大周的规矩,恩情是记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他王虎虽然是个泥腿子,但这账,他算得清。
“得抓紧时间了。”
蔡云的声音,在两人交谈的间隙,极其自然地插了进来。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张用来开启外围禁制的特制符纸。
他那张透着几分历经宦海沉浮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初战告捷而产生的松懈。
“外面既然有闯三关。”
蔡云的目光在大殿四周那些由温元玉砌成的墙壁上极其锐利地扫过。
“里面也一定有着考核的地方。”
这是一种基于大周仙朝主流传承的精准推断。
上古大能的道场,从来都不是什么开善堂的施粥铺。
外围的杀阵,是为了阻挡那些没有资格入局的蝼蚁。
而内部的考验,才是真正用来筛选衣钵传人的试金石。
听着蔡云的话,众人默默点了点头。
哪怕是一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陈鱼羊,此刻也将双手从灰白长衫的袖兜里抽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的光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虽然靠着蔡云提供的那几滴精血,他们绕过了外面那足以绞杀养气九层大修的“问灵、问力、问心”三关,比外面那近百万的同窗快了不止一步。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被那些底层的试听生视为高不可攀的天骄。
但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晋级三级院”,也不是那一千点用来打发叫花子的功勋。
他们要的,是这座古仙遗迹里最核心的传承。
是能够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三级院派系倾轧中,甚至在未来大周仙朝的官场里,多出几张可以保命、可以翻盘的底牌。
几人开始极其默契地散开,沿着大殿的墙壁,仔细地搜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暗门。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出分配战利品的问题。
因为真正的“肉”还没端上桌。
半盏茶的时间后。
“你们看……”
丁洛灵清脆的声音,在靠近大殿西北角的地方响起。
这位在惠春分院符阵一脉稳坐首席的女修,此刻正站在一面极其巨大的墙壁前。
她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透出一种极其专业的、见猎心喜的光芒。
“这些壁画!”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面由某种不知名黑色石材雕刻而成的巨大墙壁。
墙壁上,并没有什么极其繁复的上古阵纹,也没有什么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禁制。
有的,只是五幅看似极其寻常、甚至雕工都有些粗糙的壁画。
“这里……有机关!”
丁洛灵极其笃定地说道。
她没有去触碰那些壁画,而是闭上眼睛,双手在虚空中极其快速地掐出了几个极其繁复的阵法印诀。
随着她的动作。
一股极其细微的、属于符阵一脉特有的精神力波动,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那面墙壁。
“这手探阵诀,用得极其精妙。”
苏秦在心底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丁洛灵神识的流转轨迹。
那是将精神力化作无数根极其细微的触手,去感知墙壁内部那些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灵力回路。
这种不触碰实体、仅凭神识和阵法造诣去反推机关结构的手段,没有十年以上的符阵底蕴,根本做不到。
“这大殿。”
片刻后,丁洛灵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只是个幌子。”
“这看似死路的墙壁,实则另有乾坤。”
“这五幅壁画,就是通往真正内府的门户。”
听了丁洛灵的判断,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五幅壁画上。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只极其常见的灰毛野兔,在草丛里啃食着一截草根。
第二幅,是一头体型健硕的野猪,正用獠牙拱着一棵倒伏的老树。
第三幅,是一只羽毛呈现出诡异蓝色的猛禽,在半空中极其凶狠地扑杀一条斑斓毒蛇。
第四幅,画的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甚至占据了整幅画面大半空间的巨熊,巨熊的双眼被雕刻成了一种极其渗人的暗红色。
而最中间的那第五幅壁画。
极其诡异。
那上面没有任何具体的动物形象,只有一片极其混乱的、由无数道杂乱无章的线条交织而成的漩涡。
那漩涡仿佛带着某种吸力,看久了,甚至会让人的神识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眩晕感。
“这些畜生,刻得倒是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