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训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焦急。
“别进来!”
他极其用力地拍打着那层半透明的光幕,仿佛要将这句话强行塞进苏秦的脑海里。
“你看到那行字了吗?”
“难度会随着进入人数的增加而提升!”
徐子训的语速极快,指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兽海。
“现在的难度,就已经全是养气后期的怪物了。”
“如果你再进来,这阵法的底层逻辑一旦发生变动……”
“这远方的兽海,说不定还会涌进来更多、更恐怖的怪物!”
“甚至可能出现铸身境的大妖!”
徐子训的眼眶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微微泛红。
“你若进来……”
“那我刚才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我不是白替你进来了吗?!”
他看着苏秦,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意味。
“答应我。”
“退出去。”
“走下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精彩。”
“别为了我这个没出息的世家弃子,把命搭在这里。”
风。
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风。
在坍塌的石门废墟间穿梭,发出极其凄厉的呜咽。
这声音,像极了那些在底层挣扎、最终无声无息死在大周仙朝体制里的蝼蚁的悲鸣。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
他没有去看天空上那些璀璨的字体。
也没有去看远处那片随时可能暴走的恐怖兽海。
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了徐子训那张焦急的脸上。
耳边,徐子训那句“别进来”,像是一把刀子,在极其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大周仙朝的教习们,总是教导他们。
修仙,就是修绝情,修断欲。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摸到那至高无上的果位,亲情、友情、同门之谊,都是可以被摆在天平上交易的筹码。
但。
如果修到了最后,成了一个高高在上、却连一个愿意为你挡刀的朋友都没有的孤家寡人。
那这仙,修来何用?
这官,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苏秦的双手,在极其缓慢地松开。
那些被掐出血痕的掌心,在真元的运转下,极其迅速地愈合。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原本因为极度纠结而产生的阴郁,如春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没有勉强。
没有悲壮。
只有一种基于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所散发出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坦然。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这片死寂空间的穿透力。
“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
他看着徐子训那错愕的眼神,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荡。
“我。”
苏秦的右手,极其随意地掐出了一个极其古老、散发着一种近乎毁灭气息的法诀。
那是灵植夫一脉,强行透支本源、激活敕名的禁术起手式。
“也一样。”
......
天鉴阁内。
茶盏里的热气早被穿堂风吹得散尽,只剩下一圈微黄的茶垢贴在杯壁上。
那百余面拼接而成的巨大水镜上,绝大多数的画面都在剧烈地闪烁、切换。
那是近百万学子在遗迹外围与低阶妖兽、甚至与同窗为了几株不入流灵草而拼死搏杀的惨状。
但此刻。
阁内这几位在惠春县的大人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分给那些寻常的杀戮。
所有的视线,极其一致地,死死钉在了那块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绝对位置的画面上。
那是【绝等】通道。
那是连他们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手里沾满了因果和血污的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
徐黑虎站在长桌的右侧。
这位惠春县的典史,掌管一县刑狱、治安的实权九品人官。
此刻,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匪气、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里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官威。
他那双在审讯室里能让最硬骨头的江洋大盗都吓破胆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水镜。
瞳孔深处,布满了一根根极其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的双手,深深地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口里。
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位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典史大人,那双能够轻易捏碎养气境修士喉骨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种极高频率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上等冰蚕丝的内衬,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蠢货……”
徐黑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这句骂声,压得极低,甚至连站在他旁边的丁巡检都没有听清。
这句骂,不是在骂那些制定了残酷规则的朝廷大员。
而是在骂他那个,从小到大都不让他省心、偏偏要跟他对着干的儿子。
“我费了多少心机,砸了多少资源?”
徐黑虎在心底极其痛苦地咆哮着。
“我宁愿背上个冷血无情的骂名,宁愿被他恨一辈子,也要逼着他去走缝尸一脉的独木桥。”
“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这大周仙朝吃人的体制里,能多攒下几张保命的底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在遇到这种必死的杀局时,能比别人多一口气,活下来吗?!”
大周的官场,太黑了。
徐黑虎从一个底层的小捕快,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到典史的位置,他太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什么同窗之谊,什么舍生取义。
在绝对的利益和生死面前,那些圣贤书里教的东西,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活着,只要能爬上那个位置,什么虚名要不来?”
“可他偏偏……”
水镜中,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漫山遍野、散发着养气后期恐怖威压的兽海面前,显得如此的单薄,如此的可笑。
徐黑虎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那不是被气红的,那是被一种极其深重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逼红的。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酷吏。
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他可以亲手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去死。
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连背景都极其单薄的农家子,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进那个绞肉机里。
徐黑虎轻声呢喃:
“出来啊……”
“只要你现在喊一句退出,哪怕成绩垫底,哪怕这辈子都进不了三级院。”
“老子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拼了这条命,也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但。
水镜里的徐子训,没有回头。
“唉……”
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在天鉴阁内响起。
发声的,是站在长桌左侧的冯教习。
这位平时总是挂着几分精明算计笑容的老人,此刻脸上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复杂。
“徐子训这孩子,性子太轴了。”
冯教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