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几下。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苦笑,也不是英雄赴死的悲壮。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兴奋。
养气九层巅峰的妖兽。
会法术,有脑子,鳞甲坚固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而他钟奕,养气四层,御兽师出身,肉身虽然强横,但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能发挥出来的优势不到三成。
两成。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胜率。
最多两成。
剩下的八成,是死。
但钟奕没有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血管里的血,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流淌了。
他是御兽师。
御兽师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不是驯服了多少温顺的灵兽,而是在某一天,遇到了一头你明知打不过、却依然想要跟它掰一掰手腕的对手。
这种机会,在二级院那间安安稳稳的教室里,一辈子都遇不到。
“养气九层巅峰……“
钟奕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粗壮的骨节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咔咔声。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猎意翻涌。
“两成机会。“
“够了。“
对面那头妖兽似乎感受到了他气息中的变化,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眯,粗长的尾巴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它在热身。
钟奕也在热身。
六等刑罚,是给他钟奕量身定做的死局。
但死局这种东西,换个说法,也叫战场。
……
苏秦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太亮了。
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光,充斥了整片空间。
白光消退后,他重新睁眼。
面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将近半息的停滞。
这是一间茶室。
极其雅致、极其精巧的茶室。
紫檀木的茶台上,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摆放得极其规矩。
壶嘴朝东,杯柄朝南,滤网的角度精确到了连惠春县衙里那位出了名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茶汤的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极其优雅的弧线。
茶室里有一股极其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他在大周仙朝从未闻到过的、极其名贵的沉香。
而在茶台的对面。
坐着一个人。
不。
一头妖兽。
已经幻化了人形的妖兽。
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书卷气。
像是县学里某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像是衙门里某位见过了无数人间冷暖的老师爷。
唯一不对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仁是琥珀色的。
不是人类的颜色。
是那种在暗处会自己发光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颜色。
它正微笑着看着苏秦。
那种微笑极其温和,极其有礼,像是一个主人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苏秦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极其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东西。
食欲。
那种极其克制的、被文明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属于高阶妖兽的进食本能。
它在看他。
像看一盘菜。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运转。
他极其迅速地将神识释放出去,试图探查这头妖兽的修为境界。
神识刚一触碰到那具人形的外壳,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钢铁铸就的城墙。
被极其蛮横地弹了回来。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收缩。
他探不透。
养气境的神识,连对方的修为底细都摸不到。
这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境界差距,至少跨越了一整个大境界。
铸身境。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养气之上,便是铸身。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的分水岭。
养气境的修士再强,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积攒真元“的层面上打转。
而铸身境,是将法则之力融入肉身,以己身为炉,铸就不朽金身的开端。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境界的高低。
是物种的不同。
就像蚂蚁和人。
蚂蚁再多,再努力,再拼命,在人的指尖面前,也不过是一捏的事情。
对面那头幻化了人形的妖兽,端起茶壶,极其优雅地给苏秦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茶。
茶汤澄澈,映出了苏秦那张在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坐。“
它开口了。
声音极其温润,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特有的缓慢节奏。
“一炷香后才开始。不急。“
苏秦没有坐。
他端站在茶台前,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张含笑的脸,大脑在以一种近乎过载的速度运转着。
八等刑罚。
对手是铸身境妖兽。
这不是刑罚。
这是行刑。
就在苏秦脑中的推演即将陷入死局的瞬间。
空气中那股淡雅的沉香忽然凝滞了。
茶室的四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山水画卷,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剥落。
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石壁。
石壁上,焦黑的字迹再次浮现。
那是规则。
【一炷香后,刑罚开启。】
【现公布……特殊规则。】
苏秦盯着那几个还在成型的焦黑字迹,呼吸极其微小地放缓了半拍。
对面那头幻化人形的铸身境妖兽也微微侧过了头,琥珀色的竖瞳落在石壁上,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字迹极其缓慢地从石壁深处渗出。
但这一次的文风,跟之前那些冰冷的规则截然不同。
没有烙铁般的焦灼,没有血字的阴狠。
这些字像是被人用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在石壁上的,端庄古朴,透着一股属于上古修士的道韵。
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尔等八人,共入此门。“】
【“共选其拒,共承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