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68节

  一样,是一团暗青色的泥。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里头仿佛蕴着某种玄奥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样,是一团温暖的金辉,流转着万千细碎的微光。

  苏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辉里,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熟悉的脸。

  是养灵窟里那些被他从灾劫中救下的人,是他们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一个声音,没有在耳边响起,却像是从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用这两样,塑一个人。

  苏秦怔了怔。

  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铸造节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着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将那团暗青的泥,与那团温暖的金辉,缓缓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极沉,那光极暖...

  一冷一热,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

  在苏秦的手里,却奇异地融在了一处。

  他像村里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样,将这融在一起的泥与光,一点一点,捏出了一个人的雏形。

  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可捏完了,苏秦却愣住了。

  这雏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样,却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它就那样僵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没有魂的泥胎。

  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它吹散。

  苏秦立刻就懂了。

  他捏出的,只是一具空壳。

  一个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还得有,一个魂。

  得有能让这具皮囊,活过来、立起来、走下去的,那么一股子信念。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极其郑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进去。

  可这魂,从何而来?

  苏秦闭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苏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是夏夜里乘凉的乡亲们摇着的蒲扇,是田埂边几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将这一样,缓缓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秦想起的第二样东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是那双手为了供他读书,攥着一沓泛黄的、薄薄的银票,激动得直发颤的模样。

  是他爹送他出村时,那句翻来覆去、说了又说的叮嘱。

  他将这一样,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

  苏秦想起的,越来越多。

  他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在洪水与蝗灾里挣扎的村庄。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里、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在死亡边缘、死死攥着一丝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绝境中,捏碎自己的万愿穗、把活路让给灾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个不起眼的师兄,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时,脸上那毫无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头最深处的那一杆秤。

  他想起了那一门苍生定规。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苍生之愿即是规矩...

  想起了他要为那些底层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个念头。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那扇门后,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个被定规拴住、疲于奔命、最终却放下了我来救的执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着的至尊。

  苏秦把这些,一样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了进去。

  他把自己这一生,所珍视的、所信奉的、所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一切,都灌注进了那具空荡荡的泥胎里。

  他像一个,要远行的父亲...

  在临别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为善、何为恶、何为该守护到底的东西...

  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一个即将独自上路的孩子听。

  渐渐地,那具泥胎,变了。

  它有了温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间,渐渐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与苏秦如出一辙的、温厚而坚定的神采。

  可苏秦在倾注的时候,却始终守住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自己的样貌,注进去。

  也没有把自己的记忆,注进去。

  他给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当那泥胎渐渐成形时,它并没有长成另一个苏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轮廓,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人的模样。

  苏秦缓缓地,停下了手。

  他望着那个即将睁开眼的、陌生的年轻人,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终于懂了。

  他这一路,所做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他做的,从来就不是,复制一个自己。

  他做的是,点亮另一盏灯。

  灯里的火,是同一种火。

  是那份护土安民、为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灯,是不同的灯。

  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样貌、自己的性情、终将走出自己一条路的,独立的人。

  他没有让这个人,成为另一个苏秦。

  他让这个人,成为了一个,和他怀着同一颗心、却终将走向远方、在别处独自发光发热的同道。

  苏秦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没有半分造一个分身的算计,只有一种,送一个孩子远行般的,郑重与不舍。

  这个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由苏秦亲手塑造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团暗青色的、冰凉的泥,便是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得来的,节衍胚。

  它是这具新身躯的根骨。

  那一团温暖的、流转着万千微光的金辉,便是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万千微光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一缕,曾被苏秦护住的,人间烟火。

  而苏秦往那泥胎里,一样一样倾注进去的东西...

  苏家村的老槐树,他爹颤抖的手,平灾的村庄,养灵窟的眼睛,官者牧也的秤,苍生定规的道...

  那便是他苏秦,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传承下去的,那条路。

  至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注入的样貌与记忆。

  那便是,另立真名,与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别。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

  是分身,样貌相同,本体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斩断了样貌与记忆的牵连,只把那一份信念,传了下去。

  苏秦没有造一个任他驱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却完完全全独立的同道。

  就在苏秦这明悟落定的刹那。

  那个由他亲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轻人。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里,却又沉淀着一种,与他这副年轻面孔极不相称的、温厚而坚定的东西。

  那东西,苏秦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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