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是一团暗青色的泥。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里头仿佛蕴着某种玄奥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样,是一团温暖的金辉,流转着万千细碎的微光。
苏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辉里,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熟悉的脸。
是养灵窟里那些被他从灾劫中救下的人,是他们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一个声音,没有在耳边响起,却像是从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用这两样,塑一个人。
苏秦怔了怔。
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铸造节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着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将那团暗青的泥,与那团温暖的金辉,缓缓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极沉,那光极暖...
一冷一热,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
在苏秦的手里,却奇异地融在了一处。
他像村里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样,将这融在一起的泥与光,一点一点,捏出了一个人的雏形。
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可捏完了,苏秦却愣住了。
这雏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样,却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它就那样僵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没有魂的泥胎。
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它吹散。
苏秦立刻就懂了。
他捏出的,只是一具空壳。
一个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还得有,一个魂。
得有能让这具皮囊,活过来、立起来、走下去的,那么一股子信念。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极其郑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进去。
可这魂,从何而来?
苏秦闭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苏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是夏夜里乘凉的乡亲们摇着的蒲扇,是田埂边几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将这一样,缓缓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秦想起的第二样东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是那双手为了供他读书,攥着一沓泛黄的、薄薄的银票,激动得直发颤的模样。
是他爹送他出村时,那句翻来覆去、说了又说的叮嘱。
他将这一样,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
苏秦想起的,越来越多。
他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在洪水与蝗灾里挣扎的村庄。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里、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在死亡边缘、死死攥着一丝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绝境中,捏碎自己的万愿穗、把活路让给灾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个不起眼的师兄,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时,脸上那毫无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头最深处的那一杆秤。
他想起了那一门苍生定规。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苍生之愿即是规矩...
想起了他要为那些底层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个念头。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那扇门后,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个被定规拴住、疲于奔命、最终却放下了我来救的执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着的至尊。
苏秦把这些,一样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了进去。
他把自己这一生,所珍视的、所信奉的、所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一切,都灌注进了那具空荡荡的泥胎里。
他像一个,要远行的父亲...
在临别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为善、何为恶、何为该守护到底的东西...
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一个即将独自上路的孩子听。
渐渐地,那具泥胎,变了。
它有了温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间,渐渐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与苏秦如出一辙的、温厚而坚定的神采。
可苏秦在倾注的时候,却始终守住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自己的样貌,注进去。
也没有把自己的记忆,注进去。
他给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当那泥胎渐渐成形时,它并没有长成另一个苏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轮廓,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人的模样。
苏秦缓缓地,停下了手。
他望着那个即将睁开眼的、陌生的年轻人,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终于懂了。
他这一路,所做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他做的,从来就不是,复制一个自己。
他做的是,点亮另一盏灯。
灯里的火,是同一种火。
是那份护土安民、为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灯,是不同的灯。
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样貌、自己的性情、终将走出自己一条路的,独立的人。
他没有让这个人,成为另一个苏秦。
他让这个人,成为了一个,和他怀着同一颗心、却终将走向远方、在别处独自发光发热的同道。
苏秦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没有半分造一个分身的算计,只有一种,送一个孩子远行般的,郑重与不舍。
这个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由苏秦亲手塑造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团暗青色的、冰凉的泥,便是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得来的,节衍胚。
它是这具新身躯的根骨。
那一团温暖的、流转着万千微光的金辉,便是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万千微光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一缕,曾被苏秦护住的,人间烟火。
而苏秦往那泥胎里,一样一样倾注进去的东西...
苏家村的老槐树,他爹颤抖的手,平灾的村庄,养灵窟的眼睛,官者牧也的秤,苍生定规的道...
那便是他苏秦,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传承下去的,那条路。
至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注入的样貌与记忆。
那便是,另立真名,与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别。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
是分身,样貌相同,本体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斩断了样貌与记忆的牵连,只把那一份信念,传了下去。
苏秦没有造一个任他驱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却完完全全独立的同道。
就在苏秦这明悟落定的刹那。
那个由他亲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轻人。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里,却又沉淀着一种,与他这副年轻面孔极不相称的、温厚而坚定的东西。
那东西,苏秦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