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也聪明,看出对方不愿深谈,便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时候不到,问也是白问。
冬寒道人将话头一转,提出了一个让苏秦愈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问你。”
那位至尊的目光定在苏秦身上:
“你,是经世学派的,还是唯我学派的?”
苏秦愣住了。
经世学派?唯我学派?
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进二级院读了这些时日,又去了三级院试听。
听过的是百草堂、青木堂、长青堂这些堂口的名字...
听过的是清正学党、长明学党这些朝堂里的派系。
可这经世、唯我两个名字,他从来没在任何一处听人提过。
苏秦的眉头,极轻地,蹙了起来。
“晚辈愚钝。”
他极郑重地拱手道:
“前辈所说的这两派,晚辈,从未听过。”
“还请前辈,明示。”
这话出口,冬寒道人愣了一瞬。
随即,那位至尊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唏嘘的神色。
“从未听过……“
他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凉意。
“看来,到了你这个年代,连这三派的名字,都已经,被人忘干净了。”
苏秦没敢接话。
他听得出来,冬寒道人这一叹,叹的是岁月。
一些在那位至尊眼里再寻常不过的事,到了苏秦的时代,已经成了无人知晓的故纸。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
良久,他抬起手,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凭空浮现出了一卷古朴的画轴。
画轴缓缓展开。
里面画的是一座座古老的山,一道道蜿蜒的水...
还有许多苏秦从未见过的、衣冠古朴的修士。
“你既然不懂。”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那我便,从头说给你听。”
那位至尊的声音,缓缓地,将苏秦带入了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古老岁月。
那是远在大周仙朝立朝之前的事了。
那时这片天地上,还没有什么仙朝,没有什么官道,没有什么二十四节气果位。
修仙之人都散居各地,自成一脉,互不统属。
其中最古老、最庞大的一支,便是风水一脉。
风水一脉的修士,研习天地、观星望气,与这天地之间的山川河流、阴阳气运打交道。
可那时的世道乱。
修士各凭本事,强者欺凌弱者,凡人在夹缝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是。”
冬寒道人缓缓道: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散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苏秦的呼吸,骤然屏住。
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那个“朝廷”的,起源?
苏秦在心底默默地把这一段,对照着他读过的那些大周史册。
可大周史册里,立朝的传说,是另一个版本。
是开国先帝得了天授,是星辰下凡。
这上古的、由风水一脉自己立朝的版本,他从未听过。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今日所站的这片大周仙朝,最初的火种,竟是几位风水一脉的高人,凑在一起议出来的。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冬寒道人继续道: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分歧的根子,在于一件事。”
那位至尊抬起头,望着虚空。
“做官,究竟,是什么。”
“或者说,做官的力气,从哪里来。”
苏秦凝神听着。
“第一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官的力气,从天上来。”
“天有日月星辰,有四时八节,有阴阳消长。
这天地之间,本就有一股至大的力量在运转。
我等做官的,不过是把这股力量,借一借,用一用。”
“官不与天争。无为而治。”
苏秦眼前微微一亮。
这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影子。
“第二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接着道:
“官的力气,从手上来。”
“天有不仁,天降灾祸时,可曾管过百姓死活?指望天,等不来一口饭。”
“做官的,得卷起袖子,自己干。
修桥铺路,开渠引水,培育良种,移山填海。
把不适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适合人活的地方。”
“这才是,官的本分。”
苏秦的心,又是一动。
这话,听着,亲切。
“第三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前两位,都不对。”
“借天力的,要看天的脸色。
哪天天不肯借,便没了力气。
靠双手的,要看百姓的脸色。
哪天百姓不答应,便举步维艰。”
“这两种官,做得,都不踏实。”
“真正的官,做的是什么?
做的是把那一切的力量,无论是天力,还是民力,无论是阴阳,还是气运...
统统熔炼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我自己,就是律法。
我自己,就是神明。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官印,即我身。”
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听着霸道。
也让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舒服。
冬寒道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望着苏秦,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
“三位高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道理嘛,听着都对。可真要立朝,到底,按谁的来?”
“他们便决定,不争一时长短。
三派,各自立学,各自传承,各自做官,各自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