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留下的,是三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苏秦定了定神,将这个故事,在心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听懂了。
那个登坛焚青词、借天降雨的承天学派修士。
他不与天争,他只把百姓的苦难奏报给天,让天来定夺。
他的本事,全在“借势”二字。
借天的势,撬动这天地间的力量。
那一手青词,便是承天学派最看家的本事。
一笔一墨之间,把一篇写给上天的奏章,化作沟通天意的桥梁。
再衍生开去,便是观星,便是借运,便是祈雨...
种种法门,都不离一个借字。
他在百姓心里,留不下根。
因为百姓饮的是天的水,谢的是天,与他无关。
而那个卷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挖渠、一起种田的经世学派修士。
他不借天力,他自己动手。
他懂阵法,懂灵植,懂偃甲...
这些都是经世学派的看家本事。
一座小小的引水脉阵,便能让一条沉睡的水脉,活上几百年。
一粒亲手培育的耐旱良种,便能让千里旱地,重见稻浪。
一具偃甲,能顶得上几十个壮丁,搬石头修水坝。
他用的,全是百艺。
他在百姓心里,扎了根。
世世代代,那片土地上的人都会记得,是那个挽着裤腿的修士,给了他们活路。
这份根基,是这三派里,最深,也最稳的。
而那个盘膝坐定、把百姓的求生之念熔炼入身的唯我学派修士……
苏秦想起这一段,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不借天,也不挽袖子。
他做的事,是窃。
把这一方水土上,所有人的念力,所有的求生之执,所有的挣扎,全都炼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然后,他张口一字,便是律法。
这便是,唯我学派的看家本事——熔炼之道。
把外物熔进自身,让自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再衍生开去,便是吞噬气运,便是言出法随,便是肉身神通。
那一手言出法随,最是骇人。
一个字,便撼动地脉。
可他在百姓心里,留下的不是恩,是畏。
百姓望着他的眼神,是敬畏一尊神,不是敬重一个人。
而这位“神”,再往下走一步,便是堕入魔道,沦为淫祀邪神。
把百姓的念力炼进自身,本就是一种窃取。
窃得多了,那修士便不像人了。
苏秦把这三派的路数,在心底掂量了一遍。
他越掂量,心里那杆秤,便越往一边偏。
冬寒道人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
“前辈方才问。”
苏秦终于抬起头,极郑重地拱手道:
“晚辈,是经世学派的,还是唯我学派的。”
“晚辈想,晚辈如今的理念,应当属于,经世学派的。”
他将自己读过的那本《青玄手记》,将自己在养灵窟里救过的那上万人...
将自己创出的那一门苍生定规...
将自己刚刚为节衍身注入的那一切信念...
都在心底,过了一遍。
无一不在经世二字上。
修桥铺路。
开渠引水。
培育良种。
把不适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适合人活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借天力,也从来没想过把百姓的念力炼进自身。
他只想,和那个挽着裤腿、走进旱地的修士一样,跟百姓一起,一锹一锹地,把那条水渠挖出来。
“只是,晚辈不才。”
苏秦极郑重地道:
“晚辈尚未真正踏入官场,还在二级院里读书。
这经世、承天、唯我三派...
在如今的朝廷里,地位、消长、得势失势,晚辈,一概不知。”
“前辈若问晚辈的理念。”
“晚辈,是经世的。”
“可前辈若问晚辈在朝堂上属于哪一派……“
“晚辈,不敢妄答。”
这话答得清醒,答得有分寸。
冬寒道人静静地听着,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渐渐漾开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苏秦都看不懂的,遥远的怀念。
“经世。”
冬寒道人极轻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好。”
那位至尊点了点头。
“经世派的根,扎得最深。这一派人,最不容易被人惦记,可也最,留得住东西。”
“你走这一条路,我,放心。”
苏秦微微一怔。
放心。
这两个字从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说出来,那分量,重得苏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可冬寒道人话锋一转,那张苍凉的脸上又掠过了一丝玩味的笑。
“不过。”
“你刚才那番话,只答对了一半。”
苏秦愣了一下。
只答对了,一半?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了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节衍身消散的方向。
“你的理念,是经世的。这一点,我认。”
“可你方才铸节衍身,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那东西,可不是经世派的,路数。”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那是唯我学派,最看家的,敕名之术。”
“以一个真名,定格一具神魂,定格一份权柄。”
“窃天地之力,归于一名之下。”
“言出法随的根,便在此处。”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玩味。
“你既然是经世学派的。”
“那这一手唯我学派的敕名。”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苏秦稳了稳神。
他对冬寒道人这一问的来意,心里其实还隔着一层。
他用过的唯我学派的手段,自己掰着指头数,也就铸节衍身时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除了那个,他想不到别的。
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前辈所说的敕名。”
他斟酌着开口:
“晚辈不知前辈指的,是哪一种。”
“晚辈方才铸节衍身,用的是另立真名的法门。
那是从书里学的铸身之术,借真名定一具神魂的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