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诚正端着一盏温茶,立在窗前。
他是惠春县的前任县尊。
三年前从惠春那一方水土上挪了出来,升入青云府,做了户曹的佐贰官。
如今这一身熬上来的青绿八品官袍,比在惠春时气派了不止一筹。
他这几日的心情极好。
因为他姜家嫡脉的那个小辈,姜望,进了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
那孩子从小是被姜家最好的资源喂大的。
族中长辈早就放了话,这一届年考的头名,姜望十拿九稳。
方才那战功榜上,姜望那两个字也确确实实、稳稳地钉在了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
姜家又要出一个人物了。
这对他这个在青云府里替姜家撑场面的人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虚空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山河社稷图里的景象。
一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之外,一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紧接着,一行字烙进了姜诚的眼底。
主考官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姜诚捻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怔了一下。
而后,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钦点第一。
这四个字,是要凌驾山河社稷图、把这青衫少年直接抬到第一去的。
也就是说。
他姜家那个姜望,要从第一的位置上被人挪下来了。
姜诚那一向沉稳的脸上,那一丝温茶般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没有勃然大怒,他在官场里熬了大半辈子,早过了那个一遇到糟心事就拍案而起的年纪。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盏温茶搁在了窗台上。
他望着眼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那一双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三花灌顶。
三位主考官联起手来,为这一个少年,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拽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姜诚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这三位主考官是认认真真地把他们自己的前程,押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要知道,姜望背后站着的,是冯丞相那一整条线。
敢动姜望的第一,便是敢去捋那条线的虎须。
可那三位还是动了。
为了这个连姜诚都不认得的青衫少年。
姜诚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落了许久。
他没有去恨那个少年。
一个能让三位主考官豁出前程去钦点的后生,一个能从一座上等洞府里挣出连绝等都未必有的造化的后生。
这样的人,恨他是没用的。
姜诚心头掠过的,是另一桩更深、更冷的念头。
他想起了惠春。
想起了那一方他做过三年父母官的、贫瘠的水土。
那地方,穷。
那地方,出不了什么大人物。
可如今。
那一方水土里,竟要冒出这么一条连姜家天骄都要给它让一让位置的真龙了。
姜诚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
………………
与此同时。
青云府,另一座更深、更静的院落里。
吴潜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闭目养神。
他是惠春县的前前任县尊。
比姜诚还要早上一任。
如今的吴潜,早已不在实缺上奔忙了。
他熬到了青云府里一个清贵的闲职,半只脚已经踏在了致仕的门槛上。
这些年,他唯一的爱好,便是侍弄这一院的老梅,看一看那些从他手里过过的卷宗,如今都长成了什么模样。
惠春,是他做官的头一站。
那地方,他是有感情的。
就在这时,那幅景象也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的字。
吴潜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一双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了一丝讶异。
而后,当他看清那洞府所在的方位、看清那少年身上那一缕缕属于惠春分院的气息时。
这位致仕在即的老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丝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姜诚那样的复杂。
只有一种看着自家后院那株老梅,在自己都快走了的时候,终于绽出一枝惊艳满园的、迟来的春色时的欣慰。
惠春。
他做了三年父母官、熬尽了半辈子心血、却始终穷得叮当响的惠春。
竟出了这么一个要被三位主考官钦点为第一、要惊动整座青云州府的后生。
吴潜伸出那一只枯瘦的手,极轻地抚了抚身旁那一株老梅的枝干。
他喃喃地对着那个他素不相识的少年,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好啊。”
“惠春那地方……总算也熬出了一条龙。”
.....
而在这一整座青云州府的最高处。
在那一座连姜诚、吴潜这样的青云府官员,一辈子也未必能踏进去几回的、巍峨大殿之中。
坐着一个人。
那是执掌整座青云州、统辖治下所有府县官民的州牧。
是这一方天地里真正说一不二的那一位。
在他的面前,那幅景象也浮现了出来。
一座上等洞府。
一个青衫少年。
一行钦点第一。
那位州牧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姜诚那样搁下茶盏,也没有像吴潜那样抚过梅枝。
他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那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映出整座青云州山河的眼睛里。
极淡,极淡地。
掠过了一丝。
讶异。
......
而在另一头,天鉴阁里。
气氛,已经彻底炸了。
那一面水镜里,先是映出了点将台上聂争掷出金花的那一幕,紧接着,又映出了那一朵金花化作流光、朝着苏秦那座洞府飞去的轨迹。
阁里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第一个叫出了声。
“聂……聂争院长,他……“
那年轻教习指着水镜,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把最后那一朵金花,也……也给了苏秦?!”
这话一出,阁里几个教习齐齐变了脸色。
最后一朵金花。
他们都是官场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一朵金花意味着什么。
苏秦头上,本就有两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