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季掌柜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
一开始,他也被李公子吓了一跳。
但旋即,心生明悟。
哪怕李公子生性胆小,怕极了鬼,可面对芮月姑娘时,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李公子眼里也只有欢喜和爱意。
恐惧是人性本能,但勇气会脱胎于爱。
这李公子,是个人物。
既然如此,季掌柜索性成人之美,留下犀角香炉,成全了这段人鬼之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季掌柜感叹道。
但没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面露苦笑。
不对!
亏了!
既然他为了成全这对儿新人,让芮月姑娘以鬼魂之身同李公子长相厮守。
那自然是没能超度芮月姑娘的鬼魂。
所以……这次上山不他娘的白跑一趟?
还搭上了自个儿一个炉子!
这不亏本买卖吗?
纯赔钱活儿啊!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兄台,好诗啊!”
正当这时,远处坟茔,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季掌柜扭头一看,一个白衣年轻男人,缓缓走来,脚不沾地,浑身透明,不是活人。
按理来说,墓园有鬼,太正常了,季掌柜经历大风大浪,也绝不会被鬼魂吓到。
但这一刻,他却眼皮狂跳!
因为眉心里的悼亡镜,正在疯狂震动嗡鸣。
【鬼魂评定:地字下品】
不对,没亏!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青天老爷,要命秘辛
不得不说,意外之喜。
虽然季掌柜心头念叨着赔本买卖,但对于芮月姑娘和李公子有情人鬼终成眷属的结局,他是很满意的,要不然也不会把犀角香炉赠予他俩。
至于放弃了超度芮月娘子鬼魂的奖励,还是那句话。
他乐意。
甭管是为人处世,杀人救人,甚至对于悼亡镜也是这样。
这面镜子倒是想要超度遇见的每一条鬼魂,不管善恶,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可究竟该超度谁不超度谁,季掌柜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比如先前那周三爷、吕忠义,哪怕他们的鬼魂评定是中品上品,季掌柜也只会一把雷击木剑给他们打得魂飞魄散;而眼前的芮月姑娘,他也甘愿放弃超度鬼魂以后的寿元和遗泽奖励。
要问为啥?
因为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悼亡镜掌控下的傀儡木偶。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季掌柜都打算无功而返下山去了。
墓园里突然冒出来一条鬼魂,悼亡镜评定为地字下品。
季掌柜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个月了,被他所超度的鬼魂也不少,但还从没有遇见过“地”字品阶的鬼魂!
按照悼亡镜对鬼魂评定的标准,影响评定的主要因素是超度鬼魂的难度和对人间的影响。而超度人字上品的鬼魂,就需要灭掉牙市,斩杀周云瑞这种水工玄士,最后引起整个临江的风浪和动荡。
那眼前这个地字下品的鬼魂,又会有怎样恢宏的遗愿?
季掌柜甚至还没看他的走马灯,就大概已经猜到了。
因为眼前这条鬼魂,他认得。
或者说,临江县里,没人不认得。
他姓辛,字凌白,是永和六十六年的举人,也是永和六十八年的临江县太爷。
“只是,人鬼终究是殊途,阴阳终究是相隔。”前任县令辛凌白脸上略带一丝担忧,道:“兄台此举,怕为有违天理。”
“我乐意。”季掌柜答道。
结果辛凌白听了,非但没面露不喜,反而竖起大拇指,赞道:“不错!不错!”
没等季掌柜反应过来,他便又道:“去他娘的天理,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好人就应该有好报,败类就应该人头落地!”
旋即,他才看向季掌柜,躬身一礼:“看来那仙人说的并没有错,兄台便是小生苦等的那位……有缘之人!”
仙人?
有缘之人?
季掌柜眉头一挑。
紧接着,辛凌白也没卖关子,把一切娓娓道来。
与此同时,悼亡镜里,迫不及待跑起了辛凌白的一生走马灯。
辛凌白,临江人氏,天资聪颖,寒窗苦读十年,于永和六十六年中举,在州府衙门担任闲职一年后,主动申请调任临江县令,冲着周家就去了。
为啥呢?
辛凌白死的时候二十四岁,而晋王妃嫁入晋王府导致周家彻底一家独大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也就是说在辛凌白的大半辈子里,周家都是压在临江所有人头顶上的土皇帝。
所以辛凌白寒窗苦读那些年,几乎亲眼见证了周氏在临江一家独大后的无数恶行。
那段时间,晋王妃刚嫁进王府,周家老太爷突破武人,整个周家鸡犬升天。都说暴发户有钱了都喜欢疯狂挥霍,周家突然得了权势也是一个道理,疯狂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当街杀人……都是基操勿六。
那段时间,不少人家都纷纷逃离临江。
与此同时,那句话也在百姓间传开了。
——临江,姓周。
但话说回来,辛凌白的爹娘开着个胭脂水粉铺子,为人谨小慎微,运气也还算好,倒也没被周家人欺负过。
那辛凌白为啥非要跟周家过不去呢?
和季掌柜一样。
他不乐意。
他不乐意看到周家狐假虎威,不乐意看到周家欺负人,不乐意看到老百姓头顶上坐着个拉屎拉尿的土皇帝。
但奈何,当时的周家风头正盛。
连本该为百姓做主的衙门,也得罪不起周家背后的晋王妃。
当时辛凌白就想,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要是当了县令,一定不怕周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衣锦还乡,走马上任,辛凌白第一天就拿周家开了刀。
当时有个周家公子哥,当街踹死了个乞丐,辛凌白当即下令捉拿严办,结果兴许是周家子弟早已飞扬跋扈惯了,面对衙门班房捕快的抓捕竟敢持刀反抗。
辛凌白乐了。
我这没当县太爷的时候,你周家欺负人;我都当上县太爷了你周家还能无法无天,那我这县太爷不白当了吗?
当即下令,直接砍了!
于是,大庭广众下,那周家子弟,人头落地,血飙起三尺高。
百姓哗然。
都说青天大老爷来了!
那有人要问了,这些年来临江衙门早就被周家腐蚀得差不多了,有志之士要么被害要么被罢,剩下的都是些蛀虫。
辛凌白一个光杆儿司令,拿什么跟周家斗?
他当然有自己的算盘。
临江地界,能和周家掰手腕儿的,还是有的。
一为掮行,每个县都有自己的掮行,而掮行的背后是州府的官牙坊,虽说官牙不可能帮临江掮行把周家摁死了,但周家想彻底拔掉掮行也不可能。
二为乌江百户所,除了边军以外,大虞境内的军队都是卫所制,一州一卫,一卫下又有千户所,千户所下还有百户所。
乌江百户所就是维持乌梢江三个县地界儿的驻军。
虽然名义上是百户所,当初开国时一个百户所基本只有百十来个大头兵,但随着这些年大虞国力强盛,许多百户所里的精兵强将已经达到了数百之巨,甚至逼近千数。
老话讲,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兵斗。
卫所独立于州府官僚体系外,直属兵部管辖,只负责剿匪平叛,可不管你什么临江的土不土皇帝。
而辛凌白在州府闲职一年也没真闲着,他结识了当时的乌江百户所的陈百户,一个真气圆满的军中高手,依仗着朝廷的“百户神机”,甚至不弱于一般武人。
上任临江之前,辛凌白就已经和陈百户通了气儿,而对方的回答也很直接简单——别的事儿百户所管不着,但若是平叛剿匪,职责所在。
而回到临江后,辛凌白又找到掮行大当家,共同谋划。
然后,直接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衙门基层的吏目大多换成了掮行的人。
紧接着,他的计划开始了。
当时,临江最大的销金窟“天香楼”背后就是周家,由周家的五房和六房共同经营。
天香楼集赌场、虫房、烟馆、青楼于一体,是当时周家最大的收入来源,同时也汇聚了临江最多的黑暗和肮脏。人口买卖,逼良为娼,私贩禁烟,杀人害命……牙行跟它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那天,辛凌白带着衙门吏目,踹开了天香楼的门,要彻查这个临江最大的销金窟。
天香楼的掌柜,是周家五房六房的主事,这俩当然晓得天香楼的勾当,一旦真上了称,他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于是,天香楼的打手们聚集起来,乌泱泱数百人,持械抵抗。
周家五爷六爷当时还叫嚣呢,说明个儿就要让辛凌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沟子娃儿下台!
辛凌白都笑了,他还就真怕天香楼不抵抗呢!
一封飞鸽传书,传信城外。
早在城外待命的乌江百户所兵马,乌泱泱就冲了进来!
蓄养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