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依旧是那只捏碎了爪光的手，高高抬起！
一巴掌拍下！
伏虎！
远处，正在和说书匠缠斗不休，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妖虎，正惊骇于眼前的人类竟以血肉之躯捏碎了他的爪光。
突然感觉到，一股仿佛天敌一般的恐怖气息！
抬头一看。
不知何时，它的头顶上已经出现了一枚丈许方圆的巨掌！
迎头落下！
砰一声巨响！
小山一般的硕大虎妖，被一巴掌扇在地上！
头破血流！
第一百五十八章 洞悉一切，地字下品
老话讲，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莲花小落，局中人有几多？局外人又几何？
实际上，无论是华服公子和他的侍卫，三个行脚商人，还是那说书匠……都在局中，如雾里见花，见不真切。
华服公子和行脚商人还以为莲花小落就一寻常客栈，平平无奇；说书匠看到了三条恶鬼，却没看到他们背后的虎妖……
唯有季掌柜，自始至终都在局外，洞悉一切。
为啥呢？
倘若要把所有都讲得透彻，还要从落花坡响马劫杀之后开始。
刚开始，季掌柜也以为那一场劫杀只是一次偶遇，只是一场求道路上的小插曲。
直到小丫鬟拎着莲花小落的翠儿，站在了季掌柜的面前。
那个时候，小丫鬟就已经看出了，翠儿作为“鬼魂”的事实。
否则若只是一个寻常活人姑娘，她大抵是不会问出“这也也要杀了吗”这样的问题的。
而在看到翠儿的第一眼，季掌柜眉心当中的悼亡镜便好似活了过来那般，镜面上浮现出烟熏般的篆字。
【鬼魂：佟小翠】
【评定，地字下品】
与此同时，关于这个小姑娘的一幕幕走马灯，跑了起来。
翠儿叫佟小翠，死时十二岁，凉州三合乡人氏，从小就没了娘，跟着她爹走南闯北。
要说凉州地界儿，各县都有各县的活法，比如临江靠水吃水，渔业，漕运，蚌珠生意极为火热；屏山靠山吃山，木材，药材，香料生意当属头筹。
而这三合乡，则是凉州杂耍百戏的发源地，翠儿的爹便是一位“彩立子”，也就是靠杂耍吃饭的手艺人。
翠儿他爹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擅长耍一些诸如胸口碎大石，喉咙抵金枪的硬功夫。
而翠儿身形娇小，便学了那跳丸弄剑之术，所谓跳丸弄剑也叫抛丸接剑，“丸”指丸铃，剑指“飞剑”，表演者一边抛出丸铃和飞剑，然后用身体各个部位将其接住，要求丸铃飞剑至少有半数浮空，不可落地，表演起来时，丸铃铛铛作响，飞剑簌簌凌空，极具观赏性。
这对父女便靠着这手艺功夫，行走凉州各县之间，混口饭吃。
半年多前，父女俩去了凉州府城，依旧在街头卖艺表演，靠手艺吃饭。
因为翠儿他爹一手厉害的硬气功，加上翠儿跳丸弄剑的奇幻剑舞，一时间许多百姓都是拍手叫好，慷慨解囊。
按理来说，这杂耍表演行当拼的就是一个真功夫，哪家功夫高，哪家就有饭吃，反之要么改行，要么饿死。
可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地盘儿之争。凉州府城地域广袤，人口颇多，各种行当的杂耍艺人自然多不胜数，而且早已分成不同派系，占据了各自地盘儿。
翠儿和他爹这一去横插一脚，自是惹人不喜。
街头杂耍艺人里，亦有高人大师。
其中一位，便在翠儿他爹某次表演喉咙抵金枪时，暗中施法。
噗嗤一声，翠儿他爹的硬气功被破，金枪插进了喉咙里，鲜血喷溅而出！
人群一阵骚乱。
翠儿当即大惊失色。
可那高人杀了翠儿他爹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又是作法，让翠儿的三把飞剑好似通了灵那般，直插她脑门儿而来！
幸亏那市井高人中，除了这般狭隘之人，也有良善之辈，人群中传出一声叹息，道一声得饶人处且饶人。
翠儿这才免于一死。
耳旁传来那善良高人的声音，说，小姑娘，你已得罪了邱老鬼，万万不可继续在府城杂耍卖艺，否则老夫也难保你，还是尽早出城为好……
可翠儿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如今眼见父亲身死，岂能弃尸不顾？
至少也要让其入土为安才是。
为此，孤苦无依的翠儿，不得不卖身葬父。
幸亏遇上了个胖胖的富家公子，那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看了跪在地上的翠儿一眼，嘀咕一句，小丫头毛都没长齐，卖什么身？
然后让一旁侍卫给出银钱，让翠儿将父亲尸首葬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富家公子，季掌柜还认识，正是那请季掌柜有朝一日给他身为州牧的爹收尸的大孝子。
言归正传。
埋葬了父亲后，翠儿遵循那位高人所说，离开了凉州府城。
原本来说，她的跳丸弄剑之术颇为精彩，哪怕孤身一人混口饭吃，也不是问题。
可小姑娘年纪太小，心智不稳，亲眼见了亲爹死在金枪之下、自个儿又差点被飞剑穿头而死后，患了怪病，只要拿起丸铃飞剑，便浑身战栗，别说表演，站都站不稳了。
卖艺杂耍的路子，是彻底断了。
但正所谓人是铁饭是钢，十多岁的小丫头总得吃饭吧？
翠儿遂想起父亲曾提过，他家有一房远亲，在莲花山脚下开了个客栈叫莲花小落，便流浪数百里，前来投奔。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这莲花小落的远亲一家子，是开了个客栈没错，但可不是什么正经客栈，是……黑店。
杀人劫财，无恶不作。
翠儿刚开始投奔时，他们尚且装作一副良善模样，可没两天，等翠儿放松警惕后，他们收了翠儿的牙牌和路引。
原形毕露。
那看似憨厚的汉子大虎，实际上是不折不扣的变态，有事没事便拿着鞭子抽打翠儿，以听她的惨叫为乐。
掌柜的和掌柜夫人，更是为了钱财啥都干得出来，甚至合谋计划着，等翠儿稍微再长大些，便让她作为暗娼接客。
——毕竟虽说是黑店，可一家三口在动手之前，也会摸清楚肥羊的跟脚，有背景的厉害人物，他们是万万不敢动的，所以也有不少真正的客人，而这些客人老爷舟车劳顿，长途跋涉里也没发泄之地，倘若在这荒郊野岭有什么欢喜乐子，大多也是会慷慨解囊的。
而那汉子大虎，更是咧嘴一笑，说不用等了，好多客人老爷就好年轻这一口，越年轻越好。
掌柜的和掌柜夫人这么一听，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
便准备让大虎给翠儿破了身，开始作为暗娼接客。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一家三口要对翠儿伸出毒手之前，莲花山上来了两头虎妖，一公一母，公的那头自称山君，母的那头叫山君夫人。
这俩虎妖，不知从哪处来到了莲花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下山掠食，把莲花小落里四口人活活吃了。
那个时候，相比起大虎一家三口的绝望和痛苦，翠儿甚至隐隐感觉有所解脱。
几经波折，各种磨难，她对这个世道，早已失去了所有希望。
但偏偏啊，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
翠儿造孽吧？
太造孽了。
老天爷也没放过她。
那虎妖成了妖怪后，自然而然就有了一项本领，便是将被其所吃之人的三魂七魄缚住，化作伥鬼，受其驱使。
或许是看中了莲花小落的红火生意，那山君大仙把四口人通通化作了伥鬼，给予他们法力，让他们引诱客人并将其杀死，饲喂两头恶虎。
那莲花小落的掌柜一家三口，自然是乐意得很啊！
他们本就是开黑店的凶人，如今虽说被山君奴役，可化作伥鬼，有了法力，山君活多久他们就能活多久，更是没了肉身病痛受伤之苦，简直就是莫大的机缘啊！
因此，尽心尽力，宰杀旅客，饲喂虎妖。
还亲切恭敬地称山君夫妇为姥姥姥爷，日夜供奉。
可翠儿不愿意。
哪怕死了，她也不愿意害人。
一开始，山君夫人便想将这不听话的伥鬼给灭了。
可那山君，却也有一股轴劲儿，对于乖乖归顺的掌柜一家三口，他倒是没多大兴趣。
偏偏对于翠儿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他却是犟起来了，折来一条柳枝做成鞭子，送给那三条恶鬼。
说翠儿既然不替他们引诱活人来吃，便每天用那克制阴神鬼物的柳条鞭子抽她。
就像市井里，一些有钱老爷，喜欢拉良家下海，劝娼妓从良。
不晓得这山君是不是也有这毛病，非要让倔强的翠儿屈服。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因为从没给山君夫妇引诱活人来吃，翠儿自然每天都挨鞭子抽打，虽说是伥鬼之身，但那柳条鞭子打在身上，也是痛不欲生。
可即便如此，她仍撑着。
直到今天，翠儿外出采购菜肉，结果碰上那四处流窜作案的落花坡响马，响马汉子见翠儿孤身一人，当即将其劫下。
翠儿身为伥鬼，面对凡人，本可有力反抗，却甘愿被擒。
因为她每天都挨鞭子抽打，痛不欲生，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便想着，用这些同样杀人害命的响马汉子的命，喂给那两头虎妖。
既算是以恶制恶、为民除害，今天也不用挨鞭子打了。
可结果，遇上季掌柜和小丫鬟横插一脚，把那些个响马汉子杀了个精光。
第一眼看到季掌柜和小丫鬟的时候，翠儿心头知晓，若她以感激之名，请他们到莲花小落招待，也算是饲喂了两头虎妖，同样也不用挨鞭子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翠儿便将其扼杀。
匆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