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能！来人！铁墩儿，传令下去，安排捞尸船，季掌柜要上江做法驱邪！”孙朝辉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大师，那第二桩事儿呢？”水根儿急切开口问道。
“不急，等这第一桩事儿了结再说。”季掌柜摆了摆手，仿若高人。
大伙儿这一听，心头着急，但也没办法，只能准备去了。
很快，江船备好，孙朝辉和几个吏目，一同上了船去。
而那被召集而来的一百多个捞尸匠，也接到水根儿的通知，要么跟着上了船，要么开上自个儿的捞尸船，也跟着一同去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朝弯弓坳驶去。
上船前有个小插曲是，这捞尸行当有个规矩，说是要在船头系红绳保平安，还要带上一头红冠大公鸡，等捞尸结束后斩头放血，酬谢江上神明保佑此行顺遂。
季掌柜一听，江上神明？
别地儿他不清楚，可这乌梢江上的神明不就是乌江龙王吗？
就他？
也配红冠大鸡公酬谢？
配红冠大几把还差不多！
于是，他亲自要求，不带红冠大公鸡。
孙朝辉等人不仅没意见，反而更觉着季掌柜是真高人，与众不同！
到了弯弓坳，时辰是下午。
一条条捞尸船停在江心，一位位捞尸匠看向季掌柜——弯弓坳的沉尸，是衙门的任务，他们拒绝不了，可这破地儿，连水老汉都害死了，他们压根儿不敢下水。
如今，听说临江来了个阴门大师，上江驱邪做法。
自是期待。
可看到季掌柜那年轻的模样后，心头又打起了鼓。
这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青钩子娃儿，当真有那本事应付害死水老汉的“阴兵”吗？
拭目以待。
船上，或许是因为季掌柜殓了水老汉的尸首有恩，水根儿对他那叫一个鞍前马后，关怀备至，看得不少吏目都啧啧赞叹，说这娃心性实诚，水老汉没收错弟子，水根儿只是憨笑，说季掌柜是水老汉的恩人，自个儿当然应该把他当爹伺候。
短短插曲后，一行船只来到了水老汉遇害之地，江水湍急，浪涛滚滚。
孙朝辉和几个吏目凑上前来，拎着桃木桩，黄纸，香烛，铜钱剑还有一盆鲜红的黑狗血……
“季掌柜，东西都给备齐了，你看看需要啥？”
孙朝辉晓得季掌柜有真本事，但实际上没见过他驱邪避鬼，所以准备得颇为充分。
季掌柜一看，忍不住笑了，“孙老哥，你这是干啥？开坛布道呢？”
孙朝辉老脸一红，“我看那些高人大师做法驱邪都需要这些物件，所以让人给准备齐全了……”
季掌柜摇头，叹了口气——确实准备齐全了，标准的坑蒙拐骗五件套……
然后，三步两步上前，自甲板一跃而下，一个猛子扎进了湍急的江水里。
留下船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错愕。
人家捞尸匠下水好歹还拴条保命绳，你这直接噗嗤一声扎进去？
那些深知江底凶险的捞尸匠，更是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一直这么勇敢吗？
唯有水根，咧嘴一笑。
“俺相信大师！”
第二百二十章 江底炼尸，阴兵道人
且不论船上的动静如何，单看已经下了水的季掌柜。
他的水工法术早已出神入化，甚至领悟了水法真意·变化，流水三态在他手中千变万化，随心所欲。所以哪怕这弯弓坳江水湍急，遍布暗流，对季掌柜而言也是如履平地，如鱼得水。
很快，便下潜到了数丈深的江底，迈步在泥沙沉积的浑浊江床，闲庭信步。
也得亏船上的捞尸匠们看不到这般景象，要不然还不得惊掉了下巴——哪怕是水老汉这种老资历的捞尸匠在这数丈深的江底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季掌柜却像是在自家后院儿散步那样，甚至有功夫戳一戳身旁走过的鱼儿，好不从容。
季掌柜放眼望去。
只见这昏暗江底，除了浑浊的泥沙以外，还有数不清的物件儿——庞大破碎的铁甲船残骸，黝黑的火炮，倒塌的桅杆，焦黑的风帆，破碎的刀兵，伤痕累累的藤牌……都静静地躺在江底。
小半个月前的那场大战，除了周王妃所在的正面战场以外，四艘凉州卫的铁甲战船和仇浪校尉带领的海口疍兵也爆发了一场惨烈厮杀，最后的结果是四艘铁甲船全军覆没，沉入江底。
眼前这些，便应当是了。
听说四艘铁甲战船价值不菲，加上传闻王妃的官船上也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天地奇珍，所以刚开始几天还吸引了临江附近的憋宝客下水寻宝，其中不乏修持之辈。
只可惜，这些人大多数都高估了自个儿的水性，死在了龙王之怒的波涛汹涌里，成了水底冤魂。
季掌柜倒是没动过这心思，一来是因为那段时日他颇为虚弱，二来是因为他太了解乌江龙王的秉性了，要是王府官船上真有什么奇珍异宝，保准儿被这货第一时间吞了。
言归正传。
只不过，眼前残骸遍地，仿若一片废墟。
却偏偏少了一样。
——尸体。
无论是数百名凉州卫水兵的尸体，还是海口疍兵的尸体，亦或是那些下水的憋宝客……他们的尸体，一具都没见着。
再想起水老汉所看到的数百立尸，季掌柜心底有了判断。
这些尸体，恐怕发生了什么变故，成了所谓的阴兵。
这般想着，季掌柜放开念识，继续向前行去。
没走多远，便眉头一挑，停下脚步来。
到了。
他抬眼看去，只看一头头在泥沙当中直立而起的兵尸，仿若雕塑那般，静止不动。
其中，既有穿着凉州卫兵甲的水兵，也有皮肤紫黑，骨瘦如柴，衣着简陋的海口疍兵——所谓战争，哪怕是大获全胜，也不可能不损耗一兵一卒，仇浪带领的海口疍兵固然全歼了凉州卫的四艘铁甲战船，但也付出了代价，只不过伤亡人数远不及凉州卫水兵罢了，季掌柜粗略一看，大概有数十具海口疍兵的尸体。
同时，他还能在这些直立的兵尸上，感受到浓浓的尸煞味儿。
“这是……僵尸？”
季掌柜眉头一挑。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去年他刚来到这一方天地不久，就和临江阴门行当的前任行头周三爷斗上了，对方便是养了不少僵尸，那股子尸煞味儿又臭又腥，太冲人了。
也就是说……这些凉州卫水兵和海口疍兵的尸首，都成了僵尸？
季掌柜摩挲着下巴，心头思忖。
他虽然对僵尸一道不曾涉猎，但先前看过了周三爷的走马灯，多少也明白其中一些头头道道。
所谓僵尸，大多数指横死的尸体在阴煞之地待久了，产生尸变，化作的怪物。
不过，若是没有人为干预，这个过程恐怕是要数十上百年才能达成，无比漫长。
所以哪怕弯弓坳地势特殊，是风水局中的反弓煞，加上河底阴气浓重，凑齐了僵尸诞生的条件，却也不大可能让数百具尸首短短小半个月里尸变成僵。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炼尸。
有什么人，像当初的周三爷一样，在这十丈深的弯弓江底，祭炼僵尸！
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得出这般结论，恐怕都会大惊失色——比如要是让船上的捞尸匠们晓得了，多半会立刻扛着船跑路了。
可季掌柜只是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原以为是真正的阴兵借尸显化，能和那诡异的阴曹地府扯上些关系。
结果呢？
只是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在水里搞这些邪门歪道的勾当。
算了。
赶紧解决了回去吧。
.
.
同一时间。
一头头兵尸的后方，同样沉积着泥沙的江底。
被季掌柜称作“王八犊子”的罪魁祸首，这会儿却全然不知大祸临头，正忙碌着呢！
只看一位位兵尸拱卫的中央，一个五十来岁、尖嘴猴腮的麻衣道人坐在茫茫江底，脖颈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色宝珠，氤氲发光，将滚滚的江水和江底可怕的水压都屏蔽在外。
若是修持界懂行的人在此，定然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极为稀少的宝贝，唤作避水珠，佩戴在身，不仅可以让人于江河湖海如履平地，更是能大大削减水工法术的威能。
避水珠庇护之下，麻衣道人盘膝而坐，口中诵念口诀，头顶神丹如珠，垂下一缕缕阴煞之气，注入一头头兵尸当中。
就仿若吸收了养分那样，一头头兵尸身形更加膨胀，眼中鬼火愈发旺盛！
“呼……”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麻衣道人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望着一具具冰冷的僵尸，目露喜色。
“五百余兵尸，收获颇丰啊，不枉老道高价购来这避水珠了。”
说话之间，他低下头，看向腰部拴着的一个袋子，喃喃嘀咕：“再加上裹尸袋里的七百尸兵，超过了一千之数，顶的上小一些的千户所了，老道这阴兵道人的名号，也算是实至名归了，妙哉！实在妙哉！”
王妃殒命弯弓坳，引来无数憋宝客，搞得乌梢江上乌烟瘴气。
但就像季掌柜想的那样，乌江龙王怒归怒，可也没忘了把王府官船上的各种金银珠宝收入囊中。所以这些憋宝客大多无功而返，甚至不少丧命在龙王之怒引发的汹涌浪涛里。
但也有例外。
比如，眼前的阴兵道人。
世人皆图金银珠宝，天地奇珍，唯有这不走寻常路的阴兵道人，盯上的是数百具健硕勇猛的凉州卫水兵尸体。
凉州卫的兵士，在整个凉州所有兵马里都是最厉害的一撮，肉体壮硕，力气惊人，乃是不可多得的炼尸材料，稍微祭炼一番，便能成为上等的尸兵。
一头尸兵或许独木难支，难堪大用，可成百上千头力大无穷、不畏生死的尸兵一同围来，哪怕武人都要被生生耗死。
“不过，如今初步祭炼完成，加之那些捞尸的水鬼也开始活动，还是尽早离去好些，要不然引来朝廷绣衣处那些疯子，反倒不美……”
阴兵道人喃喃。
前两天，水老汉下江捞尸，被他操控尸兵所杀。
虽说一个凡人捞尸匠，肉身孱弱到甚至连作为尸兵材料的资格都没有，但却让阴兵道人警惕了起来，加上五百尸兵祭炼完成，自然便萌生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