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叛徒没抓到,整个武陵却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唉,要我说啊,叛军还没打进来,咱先被他们折腾废了!”小二唉声叹气,收拾碗筷下去了。
只留下季掌柜,望着那通缉告示,眉头紧锁。
因为小二口中的这个叛徒,他也认得。
——陈百福,武陵县人,永和六三年参军入伍,先后在武陵百户所、乌江百户所、凉州北千户所任职。
他有一位至交好友,叫辛凌白,曾任凉州临江县县令一职,后因病身亡。
第二百三十六章 银虎坐顶,布施金丹
季掌柜看过辛凌白的跑马灯,所以对于陈百福的印象颇为深刻。
当初辛凌白科举中榜后,留在凉州府城当了一年的闲职,在这期间,时任乌江百户所百户的陈百福也正好前往府城凉州卫述职。
某次宴席上,俩人结识,说一开始吧,这俩人并不对付。主要是辛凌白表面上属于那种文绉绉的书生,而陈百福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一看就是莽汉,辛凌白饮酒作诗,陈百福说什么玩意儿,陈百福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辛凌白撇嘴嘀咕说这蛮子有辱斯文。
那俩人关系咋变好的呢?
原来是那场宴席上,一个官二代公子哥儿喝醉了,非要轻薄一位酒楼的侍女,小丫头吓得那叫一个脸青白黑,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向众人,祈求帮助。
可周遭的公子哥儿,大多是那官二代的狐朋狗友,一个个不仅不动手帮忙,更是口出污言秽语。
不远处的辛凌白见了,看不下去了——虽说他只是闲职,但就是那么个耿直性子,要不然也不会为了扳倒周家把自个儿命都搭上了。
于是立刻站起身来,厉声呵斥。
结果一众公子哥儿一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穷酸书生,招呼家丁就要揍他一顿。
这动静却是吸引了大口喝酒吃肉的陈百福,这位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心说想不到这酸腐书生竟有这般胆识,对辛凌白高看了几分,同时借着酒劲儿站起来,一巴掌一个把那些家丁打手公子哥儿统统给揍了一遍,打得众人那叫一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后来这事儿闹得挺大,辛凌白没有背景根基,惹到了那些官家子弟,差点儿就被革去功名。
还是陈百福的恩师,凉州卫镇抚司的一位官老爷出面,这才平息了风波。
自此以后,陈百福和辛凌白的关系熟络了起来。
老话讲,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俩人虽一个是满腹诗书的书生,一个是大字儿不识的百户,但都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志趣相投了。
再加上辛凌白是临江的人,而陈百福虽然出生武陵,但却在乌江百户所任职,可谓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关系更进一步。
后来,辛凌白回到临江,准备扳倒周家,找上陈百福,俩人更是一拍即合。
只可惜,因为白蛇产子一事,周王妃出手,辛凌白身死,父母奔波状告,人间蒸发;陈百福也被调去了府城的凉州卫。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初那个被官家二代欺负的酒楼丫鬟,后来似乎和陈百福走到了一起,还成了亲。
只不过那时,辛凌白早已身死,没赶上好友大婚。
言归正传。
反正在辛凌白的印象里吧,陈百福这人脑子不太灵光,可人品绝对没问题,嫉恶如仇,恪守军纪。
这种人,你说他盗取军机要秘叛逃……季掌柜是不太相信的。
在这其中,怕是有什么猫腻。
季掌柜心头思忖着,领着小丫鬟走出门去。
刚出了客栈,还没走两步,便见一个乞丐在向周围人乞讨,“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仔细一看,那乞丐四十多岁的模样,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双腿似有残疾,上半身趴在地上,捧着个破碗乞讨,和一般乞丐没啥区别。
只不过周遭的百姓吧,非但没嫌弃,还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塞银钱,一个个眼里都含泪,颇为不忍,开口道:“路老爷您可别折煞咱们了,您这是遭了难,但您是有大功德之人,早晚能起来的!”
那乞丐听了呢,却是哀叹一声,浑浊的泪水滴落下来。
季掌柜看得稀奇,凑过去问了一嘴。
周遭百姓也是热络,见季掌柜一副外地人的装扮,便把这乞丐的故事讲了一遍。
原来这乞丐姓路,先前是武陵县城有名的大商贾和善人,经常开棚施粥,救济穷苦,还拉上许多商贾给慈幼院捐银子。
名声可谓远近闻名,大伙儿都称其“路老爷”。
老话讲好人有好报,这般善人,本应受人尊崇,一生无忧才对。
可坏就坏在,路老爷和陈百福认识,俩人交情还不浅。
陈百福出了事后,凉州卫来了兵马,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路老爷,觉着这位路老爷会给陈百福提供逃亡的盘缠和资源。
由那位凉州卫指挥佥事、晋王府二世子李?亲自带队,给路老爷家抄了,人抓了,关进大牢里一通刑讯。
过了几天,人被放出来时,遍体鳞伤,双腿都被打折了,手指甲里是竹签子插入的伤痕……只能趴在街上以乞讨为生。
不过这些年来,路老爷也接济过不少人,很多曾受过他帮助的老百姓就想着报恩,把路老爷接进家里去,让其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受风吹雨淋。
可那李?却不乐意了,说是路老爷不仅顶撞王府世子,还有通敌嫌疑,谁敢收留他,谁就同样有嫌疑,要进凉州卫的牢房!
路老爷不想连累别人,所以从一户被他帮助过的人家里爬了出来,那一家子人望着他爬出门槛的背影,眼里包着泪,想上去扶,但路老爷不让,说不能连累了他们。
后来,这路老爷就在街上乞讨度日。
而那王府世子李?四处搜捕陈百福时,经常带着人马穿梭大街小巷,不少人都猜测,他这是记恨上路老爷了。
那一个晋王世子兼凉州卫指挥佥事,地位高贵,位高权重,为啥非要跟一个县城商贾过不去呢?
有人说是为了钓出陈百福,有人说是因为路老爷被上刑时骂了李?和王府,但具体为啥,没有定论。
季掌柜听着这些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打开望气术一看。
只见那路老爷脑门儿上,滚滚功德之气,如荫如盖。
正是说明,百姓们说得没错,这路老爷是位大善之人。
人之气,颇为玄妙,除了能够反映人的秉性,状态,健康和情绪以外,还能体现出做过的一些事儿。
比如杀了很多人,头顶之气会呈暗红血气之状;比如积德行善,便会累积功德之气,增长运势。
这路老爷头顶,功德气浓,运势旺盛,应当不至于沦落至此才对。
可偏偏在这旺盛的运势和功德之上,一头半透明的银白凶虎,盘膝而坐,爪牙狰狞。
银虎坐顶,压功德气运。
看到那银虎时,季掌柜脑子里想到的,就是那位银盔银甲的晋王世子李?。
也就是说,正是他的存在,压住了路老爷的气,使其沦落至此。按望气一道的说法,唯有除去银虎,当能止住气运颓势,东山再起。
季掌柜沉默了半晌,走上前去,将一枚骨肉金丹投入路老爷的破碗里。
这是当初超度了雪莲姑娘后得到的遗泽之一,生死人肉白骨,当初给了盲女心莲一枚,让她重见光明,而自此以后,因为基本上没受什么伤,季掌柜就再没用过了。
如今碰见了这路老爷,积德行善却还遭此厄运,心下不忍,施丹一枚。
而那路老爷呢?
蓬头垢面之下,只见一位温润的年轻公子,施下一枚黄澄澄的药丸儿,耳畔响起声音。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汝积德行善,却沦落如斯,该当此报。”
路老爷怔住,望着碗里黄澄澄的丹药,仿佛浑身血肉,都在渴望。
一口服下。
下一瞬间,暖流淌过,四肢康泰,五体健全,所有暗伤,一扫而空!
路老爷惊讶莫名,刚想抬头,感谢那温润公子,却见人群里,早已没了对方身影。
路老爷咽了咽口水,强忍心头激动,只觉口干舌燥。
一粒金丹入腹,满身伤病全消!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一时间,老泪纵横!
低声喃喃。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
.
悄然不觉间,季掌柜已经离开了人群,沿着武陵县城的街准备出城前往桃源乡去。
路老爷的事儿吧,只是个小插曲。
季掌柜也是心血来潮,施了一枚骨肉金丹。
金丹珍贵,季掌柜当然晓得,若是卖给一些位高权重的厉害人物,怕是价值连城。
不过咱们季掌柜就这性子,想干啥就去干了。
也是看路老爷对了眼,一枚金丹说赠就赠了,若是看不对眼呢,莫说什么达官显贵,哪怕就是皇帝老儿来求,他也不会给。
此为,顺遂心意。
一人一仆,慢悠悠溜达,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城门口。
刚准备出城,结果在排队的人群里发现了个熟人。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灰头土脸,挑着破破烂烂的箩筐,撇着嘴,小脸儿上皮肉颤抖,像是要哭出来那样。
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卖桃少女。
季掌柜一愣,这小姑娘刚才还元气满满的,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哭唧唧的?
他走上前一问,那卖桃姑娘才委屈巴巴抬起头来,见到是先前的客人,眼泪再也包不住了,哗哗往下流,抽泣道,
“公……公子……桃儿……桃儿全被踩坏了!哇!!!”
第二百三十七章 桃山桃神,惊天怨气
说这有些人吧,哭起来梨花带雨,使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让人忍不住怜惜。但有些人哭起来就跟玩儿一样,小嘴巴一撅,泪眼汪汪。
眼前这卖桃小姑娘就是这款,虽然在哭,但泪眼巴巴的样子,颇为可爱。
一边抽泣着,一边把情况那么一说。
原来把她欺负成这小模样的罪魁祸首,还是那李?世子,或者说,他率领的一队凉州骑兵。
咋回事儿呢?
季掌柜在客栈里不是看到李?领着一队骑兵飞驰而过吗?
这些兵老爷跟他妈没长眼睛一样,从不避让老百姓,胯下大马的速度又快得出奇,街上老百姓纷纷向两边扑去,逃避那足以把人骨头跺碎的森森铁蹄。
可大街两边,那都是小摊小贩的临时铺子,老百姓这一躲,顿时给这些铺子撞得七零八落。
一些卖拨浪鼓、竹知了等各种手工物件儿的摊贩倒还好,捡起来继续摆上铺子就是了。
可这卖桃姑娘卖的蜜水桃子,落地磕了就坏了,加上大伙儿慌乱之下你一脚我一脚,踩得稀碎,再也卖不出去了。
卖桃姑娘便只能扛着破破烂烂的箩筐,灰不溜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