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手指，像是冷硬的钢铁，插进李?的眼眶里，粗暴地扣出了一枚眼珠子。
第二百四十七章 桃树垂尸，祖龙之血
五月初一的雨下得很大，风也刮得吓人，噼里啪啦的雨声混杂着呼呼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足以将很多动静都完全掩盖。
比如年轻世子的痛苦哀嚎，厉声喝骂，恶毒诅咒……都被风雨声完全淹没，散在广袤的山林里，无人听闻。
而趁着李?还没咽气的时候，季掌柜挖出了他的双眼，又反绑了他的双手，扒下了他的一身银甲和芥子袋。
做完这些，李?最后一口气儿，也咽下去了，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季掌柜却动作不停，手腕一翻，从春宫图里取出铁钩和秤砣。
这两件玩意儿吧，虽然不是殓尸匠经常用的物件，但这些时日季掌柜杀了太多人，越了太多货，现在春宫图里简直堪比一个百宝箱，从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到锅碗瓢盆碗筷杯箸，再到春药神油皮鞭绳索……样样皆有，从里边儿找出一根铁钩锁链和一枚秤砣，轻而易举。
言归正传。
因为先前的一战，方圆百丈，全部被夷为平地。
所以季掌柜拖着李?残破的尸体，走到桃源乡前，一棵古老的桃树之下，用秤砣吊住了他的双脚，用铁钩穿透了他的胸膛，挂在了粗粝古老的树干上。
季掌柜摇动人气鬼鼓，李?的三魂七魄，也在怒吼咆哮里被吸了进去。
天地之间，再无这位世子的声音。
只有一棵老桃树下，凄厉的雨水打在冰冷的尸体上，猛烈的狂风吹得白花花的尸骸左摇右晃，就像是一条刚腌了粗盐，挂上房梁的五花腊肉。
“真美……”
季掌柜喃喃自语。
当然，不是指李?的肉体。
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幕，和很久前他记忆里的一幕，遥遥呼应。
当初从府城回到临江的途中，季掌柜途经五碗村，那些热情的村民，那个一辈子就想着能够去一趟府城的酒家女，接待了他。但当一切虚假的幻象被勘破以后，那些村民都变成了一具具被剜去双眼，绑缚双手，脚下系着秤砣，挂在房梁上的尸体。
当初，李?下令将五碗村民杀死，剜去双眼，吊在树上；如今，他也被做成一模一样的姿态。当初，五碗村民的魂魄因为镇魂三法，不得超生；如今，李?的三魂七魄也被人皮鼓摄入，受尽折磨。
彼时此刻，正如此时此刻。
就像一场终于了结的因果，牙还了牙，血还了血。
在季掌柜看来，这是一种名为“圆满”的美。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桃源乡里，小丫鬟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在树下看尸体，而我在看你。
倒也算是颇具浪漫色彩。
只有小桃花，哪怕活了上百年，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山老林，平日里哪见过这般诡异骇人场景，只觉后背发凉。
但惊骇之间，她突然眉头一挑，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那样。
抬头望向，桃山之上，仔细倾听，良久后，恭敬点头。
这大大咧咧的黄仙儿的反应，且先不谈。
垂尸的桃树下，随着李?的死去，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
他那健硕的尸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一样。
让好似正在欣赏一具艺术品的季掌柜，眉头轻皱。
直到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李?尸体的手腕处跳了出来。
季掌柜定睛一看，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撕裂李?尸体的血肉钻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让人恶心的蛊虫之流。
而是，一枚鸽子蛋大小、金红色的血珠子。
这一枚血珠，无比粘稠，明明不足拳头大小，却给人一种无比沉重之感，除此以外，仿若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那般，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就显得无比高贵和古老。
而观看了无数走马灯里浩如烟海的知识后，季掌柜可谓见多识广，所以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枚血珠，应该就是皇室特有的“祖龙血”，乃是大虞皇家李氏号称“承天之命，真龙天子”的真正象征。
要说这天底下能起势的，除了本身足够厉害以外，大多还要些机缘造化。
前朝大殷帝血一脉是如此，他们崇尚天命玄鸟和上苍，最后得赐无数“天之圣物”，这天之圣物，唯独大殷帝血一脉可以使用，不仅威能恐怖，更是上苍承认大殷帝血统一六合八荒的证明。
如今的大虞皇室李家也是如此，在推翻大殷的过程中，李家找到了天地龙脉，并得到了“祖龙地脉”认可，因此受到各种神龙瑞兽的青睐——当初在闽江钓龙台，那红色神龙帮助李家开国皇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大虞开国后，历任皇帝也被称作是“真龙天子”。
但被祖龙地脉认可的好处，可不止于此。
不仅神龙瑞兽愿意帮助李家，祖龙龙脉本身就是极大的造化。
虽然除了皇室极少数人以外，无人知晓祖龙地脉在何处，但不少人却是晓得，祖龙地脉同大虞皇室李家绑定，后世一些天赋卓绝的皇室子弟，都有获得祖龙地脉之气所凝结的“祖龙血”的资格。
只要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试炼与考验，便能引祖龙血入体，超凡入圣！
祖龙血的好处，多到难以想象：突破百寿之限，增强体魄肉身，增长气力根骨，伤势恢复加快，还能使用掺入了祖龙地脉之气的“龙神机”兵甲，修行皇室龙脉功法……
当然，如此庞大的机缘，对于获得者的要求，也高得离谱。
只有惊才绝艳的皇室嫡系，才有资格去接受龙脉考验，而且其中，大部分都会失败，沦为平庸。
而传闻凉州晋王府的二世子李?，就曾进京，前往祖龙地脉，经受考验。
当然，最后的结果，无人知晓。
只是有人根据李?不足二十来岁，便已经突破金身武夫之境判断，他恐怕受赐了祖龙之血。
不过，晋王府从来也没有否认或者承认过，这事儿也渐渐不再为外人道也。
直到如今，李?死后，凝结出这一团金红宝血，所以季掌柜立刻猜到，这一团高贵古老的宝血，应当就是那传说中祖龙地脉之气凝成的祖龙血。
心下微动，手腕一翻，一股无形气机探出，将祖龙之血收入囊中。
祖龙之血，并非真正的龙血，只是龙脉之气凝结，但对于肉身的好处，简直堪比泼天的机缘造化。
若是能够将其炼化入体，裨益无穷！
季掌柜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只不过，事分轻重缓急，现在并不是炼化的最佳时机——甚至，季掌柜明明已经度过了金身劫数，也没打算立刻铸就金身。
因为方才一战的动静，太大了。
不可能瞒得过十几里外的武陵县凉州卫兵马。
或许，他们如今已经开拔而来。
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季掌柜转身回到桃源乡里，看向小桃花，告诉她，打算将整个桃源乡几十个百姓一同带走。
小桃花一愣。
“凉州卫……或者说凉州卫林派的作风，我太清楚不过了。”
季掌柜见她模样，解释道：“——晋王世子李?死在这里，别说桃源乡的乡民们，哪怕就是方圆百里地里的泥鳅都得被他们揪出来砍成两截，若是逗留，难逃一死。”
凉州卫，凉州最大的暴力机构，其中的林派，更是激进，杀良冒功这种事儿干得出来。如今，李?死了，总不能指望着他们善待不远处桃源乡的乡民吧？
小桃花见季掌柜误会了，却是连连摇头，“不，公子，小桃花不笨，肯定也晓得这些，只不过小桃花没想到，公子到此时都还顾虑着桃源乡民们……”
她抿了抿嘴，瞥了一眼树上李?模样诡异的尸首，自言自语：“这样看来，公子似乎也不是那么变态……”
季掌柜：“……？”
算了，他真没功夫跟这大大咧咧的黄皮子闹了，就准备施法，带走桃源乡的乡民们。
几十个人，凭他的关系，想要将其安顿，还是很轻松的。
只不过，小桃花拦住了他：“公子，不用麻烦你了，先前桃神大人说话了，让小桃花将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带去桃山上，有桃神大人护着他们。”
季掌柜眉头一挑。
对于那位桃山桃神，他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身。
“你口中的桃神大人……能护住他们？”季掌柜问，
“当然！”小桃花一拍胸脯，“桃神大人，天下第一厉害，公子放心便是！”
季掌柜见状，寻思着自个儿这两天也曾夜探桃山，不仅是念识扫过，更是地行术都用上了，就是想着看看那桃神和那股冲天怨气的源头。
结果嘛，自然是一无所获。
如今看来，若是那位桃神当真存在，恐怕本事不小，居然能在季掌柜的法眼下隐藏。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纠结，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行离去，等风波平息，再来拜访！”
说罢，带着小丫鬟就准备走。
“公子且慢！”
小桃花连连摇头，“桃神大人不仅吩咐小桃花将乡民带上桃山，更是……请公子上山一叙！
桃神大人说，如今时局混乱，凉州动荡，哪怕公子已度过了金身劫，却也难以寻到安然之所铸就金身，若是公子不嫌弃，请到桃源，铸就金身。”
“哦？”季掌柜眼睛一眯。
金身劫数的事，一直只有他自个儿晓得，从未对外说过。
而且劫数这玩意儿，很多时候，连受劫者本人都是后知后觉。
那远在桃山之上的桃神，竟已经看出来了他在渡劫？
倒是有点意思。
那他得见识见识这位桃山桃神了。
于是，却之不恭。
“既然如此，便劳烦小桃花引路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桃源秘境，桃神大人
当然，所谓上桃山，也不是说两腿一迈就上了。毕竟那桃源乡里好几十口乡民也要跟着一同上山。
先前，桃源乡外的一番大战动静颇大，周遭飞鸟虫豸惊得四散而逃，但桃源乡里的乡民们却没一点儿察觉，这当然不能用睡得死来解释，而是季掌柜施展了梦蝶之术，让他们都陷入了深度睡眠里。
如今，一战了结，也该苏醒了。
只见一枚枚紫黑色的蝴蝶穿过风雨和土墙瓦胚，落在一位位熟睡的乡民额头上，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了内心。
一位位乡民，悠悠转醒，一家家灯火，接连亮起。
“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弟弟妹妹们！起床啦！！”
小桃花依旧元气满满，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乡里，乡民们纷纷推开门，有些疑惑地探出头来看。
“小桃花，这是咋啦？天还没亮啊！”
“好大的雨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