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才看向季掌柜和小丫鬟，噗通一声跪下来，“听闻小桃花讲，是二位恩人救下了我的妻儿，百福感激不尽！”
这汉子虽说长着一脸横肉，不过却颇懂礼数，比咋咋呼呼的小桃花好多了。
“你旧伤刚愈，且不必多礼。”桃神娘娘伸手一抬，那汉子便被扶了起来。
而季掌柜望着他，却心道当真是巧！
他认得这汉子！
是谁呢？
正是那整个凉州都在疯狂通缉的凉州卫叛徒，陈百福！同样也是辛凌白前世的挚友，今世的爹！
想不到，他竟在桃源秘境当中！
怪不得凉州卫快把武陵地皮都掀开了也没找着他人！
“这孩儿前些日子被小桃花送来秘境，乃是曾供奉香火助我重生的孩子们的子嗣。”桃神娘娘对季掌柜介绍道：“听小桃花讲，如今他被世俗王朝所通缉，暂时无法离开秘境，但却有一份名册必须交到某人手中，便只能请公子代劳了。”
“了然。”
季掌柜点头，看向陈百福：“兄台可是姓陈，名百福，曾任乌江百户？”
陈百福听罢一愣，“恩公怎知晓？”
旋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苦笑一声：“对嘛，我如今是凉州最大的通缉犯，恩公认得我，也属正常，不过恩公请听我一说，这其中另有隐情，百福绝非勾结叛军之辈！”
“不，我认得你，在通缉令之前。”季掌柜摇头：“我有一位故人，姓辛，曾任临江县令一职，他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赞过陈百户勇猛过人，忠肝义胆，所以自然不可能做出勾结叛军之事。”
当然，勾结叛军也没事，毕竟季掌柜自个儿也不是那么干净——前段时间才联合叛军把周王妃给宰了。
在他眼里，人就是人，有好人有坏人，叛军也好，朝廷也罢，都只是一个立场身份罢了。如那叛军里的于铁匠，人家在临江住了好几个月，可没祸祸过街坊邻里，反而还经常帮大伙儿忙。而身为凉州卫指挥佥事的李?呢？反而因为狗屁不通的理由屠杀了整个五碗村一百六十多口人。
而陈百福那么一听，眼眶中竟泛起泪花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老辛的友人！”
有了这一层关联，二人之间立刻便熟络了不少。
陈百福也不再犹豫，掏出一个芥子袋，从中取出一份沾满血污的厚厚名册，交到季掌柜手里。
“公子，百福请求公子收下这一份名册，然后在六月大察之时，交由都察院巡抚大人手中，为咱们凉州……铲除祸害！”
季掌柜接过名册，还没去看。
便觉一阵心惊。
咋回事儿呢？
原来这本名册之上，竟萦绕着滚滚的怨气，铺天盖地，仿佛让整个秘境的气温都低了几分！
这股怨气，季掌柜并不陌生，正是他刚来桃源乡时，所感受到的那一股。
那几天，他也曾不止一次试图找出这股怨气源头，但一无所获。
结果没想到，竟在这本沾满了血污的名册之上。
“公子的小法相有地府的力量，所以公子应当已经发现了，这名册之上有一条怨魂，其怨滔天。”
桃神娘娘此时开口，解释道：“不过因为他并无害人之意，我便也没有过多理会，可公子前来之时，他似乎突然有所感应，言称公子能助他安息瞑目，这也是我思虑过后，将其托付公子的原因。”
季掌柜点了点头。
因为有桃神娘娘在，他并未取出悼亡镜来，只是将手放在账本上，一道幽光递出，将名册上的怨魂和怨气都摄入眉心的悼亡镜里。
立时，眉心悼亡镜上，幽幽篆字浮动。
【鬼魂：康世为】
【鬼魂评定：地字上品】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季掌柜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地字上品！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品阶的怨魂！
要知道，哪怕是五碗村一百六十多口怨魂厉鬼要杀晋王府的一位实权王妃，也才是地字中品而已！
而这名册上的鬼魂评定，竟达到了地字上品？
他要干嘛？
杀晋王吗？
“这本名册乃是我的老师，凉州卫镇抚司右镇抚康世为转交于我，其中记载的是凉州北卫从指挥使林景天到下辖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千户、百户……所有败类这些年的罪状——杀良冒功，鱼肉百姓，巧取豪夺，杀人灭口……简直罄竹难书！”
陈百福是个实诚人，看不得那些腌臜污秽的事儿，要不然也不会和辛凌白志趣相投，更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辛凌白的爹娘了。
所以说起这名册的时候，他都咬着压根儿，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样。
“凉州北卫……已经没有救了。”
陈百福双手都在颤抖，“甚至专门监察兵马军纪的北镇抚司都已被腐蚀，但四年一度的大察即将到来，都察院的巡抚大人也会到凉州来，只有将这本名册交给他，方才能正本清源，铲除那些……祸害！”
在他的讲述下，季掌柜翻开这本沾满血污的名册。
凉州北卫指挥使林景天，凉州北卫副指挥使许德，凉州北卫指挥佥事李?，凉州北卫千户所千户曾慈浪……
一个个名字后罗列的是一条条罪状，杀良冒功，巧取豪夺，勾结福生教妖人，走私兵马武器……
甚至，李?名字背后，五碗村血案，也被调查了个清楚，说五碗村一百六十多口，都是被李?杀良冒功。
一桩桩一件件，看得季掌柜眉头直跳。
这些罪状，别说是朝廷的官，哪怕就是放在土匪山贼身上，那也称得上一句恶贯满盈！
若是属实，一旦这本名册暴露，足够整个凉州北卫被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一刻，季掌柜也明白过来。
怪不得李?和曾慈浪发了疯一样要找到陈百福。
因为陈百福手里这本名册，足够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百五十三章 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卫所制是整个大虞除了边军以外，所有兵马编制的一套体系。
一般情况下，一州设一卫，但若是州地太广，则可多设几卫。至于凉州这个北边的偏僻地儿，便只有一个凉州卫。
不过虽说是同一个卫，凉州卫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两个派系，以左指挥使为主的林派，管理着凉州北边的所有千户所和百户所，称凉州北卫；以右指挥使为主的黄派，则统辖着凉州南部靠近京城那个方向的诸多千户所百户所，称凉州南卫。
林派北卫激进，贪功好绩；黄派南卫稳重，万事三思后行。这在官场上是大伙儿都晓得的事。
而为了避免卫所兵马和地方官员勾结，卫所并不听州府衙门号令，而是只属于中央六部之一的兵部，同样也享有一些特权，比如卫所官兵犯了罪，衙门一般情况下是处置不了的，必须交给卫所制中的镇抚司。
镇抚司管理军纪，兵匠，对整个卫所的兵马都有监察处置之权，可以算得上是军营里的断罪衙门。
陈百福的老师康世为，也就是留在名册上的这条怨魂，就是凉州卫镇抚司的右镇抚。
对于此人，季掌柜并不陌生。
辛凌白的走马灯里，当初他和陈百福得罪了一众官家子弟，最后就是康世为出马摆平的。
不过这也是建立在陈百福和辛凌白没做错的情况下，要不然若是他俩作奸犯科，那康世为说不得就先来一个清理门户了……
而在陈百福的讲述里，季掌柜也分出一缕心神，查看悼亡镜里跑起来的康世为的跑马灯来。
逐渐了解了来龙去脉。
大虞官场，是察举制和科举制并行，不过察举制都是些虚衔，用来给一些官家子弟镀金用的，真要入仕做官还得科举。
康世为就是通过科举制一路考上去的，他是永和三十三年的举人，次年踏上官场，从一个县城主簿做起，做到了凉州卫镇抚司的右镇抚，官居正五品。
至永和六九年被害之时，为官三十五载，名声……颇差。
毕竟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个和光同尘，平日里有啥事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哪怕有些小问题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康世为不一样，他轴。
轴到什么程度呢？
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
只要是在他当官的地儿，甭管是官家子弟还是富商二代，只要犯了事儿，那就先抓起来审了再说。哪怕同僚上司受了人情，前来说情，也是一概不理。
所以在凉州官场上，康世为颇不受待见。
反而呢，在百姓口中，乃是铁面无私的好官。
曾有友人好言相劝，说刚者易折，好些同僚都在背后骂康世为。
结果呢？
长得矮小精瘦的康世为，眼珠子一瞪，说：“老子替朝廷当官，为百姓做事，管他们放什么屁！”
去年，也就是永和六十八年，凉州卫镇抚司右镇抚病故，康世为被吏部一纸命令顶替其职，成为镇抚司新任右镇抚。
当时，官场上很多人都在传，说是康世为得罪人太多，上面有大人物看到他就头疼，干脆给扔卫所镇抚司里眼不见心不烦了。
康世为却不管这些，用他自个儿的话来讲，他是朝廷的官，朝廷让他去哪儿干啥，他就去哪儿干啥，尽忠尽职，上对得起君父，下对得起百姓，那就得了。
而到了凉州卫镇抚司后，康世为发现不对劲儿了。
隔三差五，就有百姓来告状，说是凉州北卫的那些个百户所千户所的兵马不守军纪，横行无忌。
然后没两天，这些告状的人都不见了，人间蒸发。
康世为只是轴，又不是傻，当然明白里边儿有猫腻。
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以前他不在军中，那也就罢了，可如今身为镇抚司右镇抚，哪儿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兵痞作奸犯科？
可偏偏啊，他初来乍到，无人可用，想要撼动庞大的凉州北卫，痴心妄想。
但康世为也有自个儿的本事，那就是识人。
康世为这辈子最骄傲的有两件事儿，一是做个好官，二是有一双好眼睛。
被他提携、称他为老师的陈百福，就是例子。
这人长得一脸凶相，活脱脱像是恶棍土匪模样，属于那种能把小孩儿吓哭的类型，可康世为当时看到他第一眼，就说此人乃是世间罕有的忠义之辈。
后来证明他的眼光没看错，陈百福敢帮辛凌白对付周家，敢在被调走后还从周家手下救辛凌白的爹娘，敢顶着全凉州的搜捕保存康世为托付给他的名册……都说明了这事。
言归正传。
凭借一双如炬慧眼，康世为两三个月便收拢了一批能办事儿、肯办事儿的吏目官员和底层兵士，重用提携，很快有了一套自己的班子。
毕竟凉州北卫虽说已经上下沆瀣一气，黑得不能再黑了，可成千上万兵士，总有那些良心未泯的，康世为就凭一双眼睛将他们找了出来，让他们隐藏在军中，记录下所看到的兵马将领的行为，最后汇总到康世为手里，初步形成了一份名册。
短短大半年，凉州北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的诸多罪状，都掌握在了康世为手里。
康世为看了，大为惊怒，曾痛心慨叹！
“匪窝！匪窝也！”
康世为一辈子没什么迫切的愿望，只想做官做到退休，颐养天年。
但现在，他有了。
他要把凉州北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