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许捕头查一桩命案,查到了周三爷身上。
周三爷来班房找过他,出言暗示说点到即止,做事莫做绝。
可许捕头咋说?
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查到底!
周三爷又找到张向明,许诺他城南班房捕头的位置,但案子的事,不能再提。
张向明当时跟着许捕头吃得清汤寡水,一点儿油水捞不着,早就满腹怨念,当即应了。
只是他疑惑,许捕头年富力强,这捕头的位子咋能轮到他呢?
在某个月圆之夜,周三爷带着他和小道童走进了许捕头的家里。
周三爷取出个铃铛一摇。
叮叮当。
然后,张向明亲眼看到,那外表天真稚嫩的小道童目露血光,飞身而起,一爪子洞穿了许捕头的胸膛,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最后他们放了把火,将许捕头的尸体和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此事过后,张向明继任班房捕头,压下许捕头的死,以意外走水结案。
从那时起,张向明对这阴门行当的周三爷就充满了忌惮。
甭管人家是不是下九流的行当,他身边跟着个随时能取你性命的怪物,你怕不怕?
后来两年里,张向明就成了周三爷的人,经常帮他办事儿。
远了不谈,就说前几天市井街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宋府三公子被杀案子。
那俩欺负小姑娘、杀死宋府三公子的恶汉,实际上就是周三爷的两个义子。
——张向明晓得,名义上说是义子,但就是他亲儿子,只是因为阴门行当五弊三缺,容易绝后,为了规避风险,周三爷才对外称那俩恶汉是义子,而非亲生。
原本出了这种事儿吧,张向明看在周三爷的面子上,肯定就把人放了,再对外称没找到凶手。
可那天正好是茶行龙头大户刘家老爷子寿辰,事儿一出,那些个宾客都跑来瞧热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临江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向明没法,胆子还没大到在大庭广之下释放杀人案犯,只能把周三爷的俩义子都先捉了。
后来县太爷断案,证据确凿,判了周三爷的两个义子砍头之刑。
张向明找到机会,在行刑前夕,将俩恶汉偷偷放了出去。
又将周三爷送来的两具化了妆的尸首顶上。
明明是两具尸首,却在周三爷的妙法之下,能说会动,伪装成他的两个义子。
最后李代桃僵,俩尸首在众目睽睽下被砍了脑袋,无人察觉。
所以周三爷这一来,张向明下意识以为是不是自个儿没将这事儿办好,赶忙沏上茶,恭恭敬敬端上去,开口问道:“三爷,两位少爷如今可还好?”
周三爷也不客气,抿了口茶,“还成,不过最近在临江怕是没法露面了,老头子我打算等风声过去送他们去州府。”
“甚好,甚好,两位少爷天资聪颖,去了州府自然能有更好的发展,说不得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张向明一个劲儿拍马屁,但实际上他也知道,周三爷的俩义子就纯草包,欺男霸女信手拈来,读书习武一窍不通。
“老头子来不是听这些片儿汤话的。”周三爷显然也晓得他那俩义子的德行,摆了摆手打断了张向明的话。
“三爷请指教。”张向明一拱手,晓得重头戏来了。
“老头子在这阴门行当干了几十年,同行都给面子,称老头子一声‘爷’。”
周三爷闭目垂眸,继续开口道:
“所以那害老头子那俩义子遭牢狱之灾的那宋家畜牲,大伙儿都不乐意接他们的活儿,无人殓尸,无人抬棺,无人开道……”
张向明听在耳朵里,心头却是一凉。
这周三爷当真霸道!
他口中的“宋家畜牲”,自然就是见义勇为却反被那俩义子捅死的宋三公子。
人都被你家俩小畜生弄死了,你还出声不让临江的阴门行当不给人入殓下葬……
当然,这些想法,张向明是一个字儿都不敢说出来的。
反而迎合道:“瞧三爷您说得,是那宋家畜牲自个儿活该,同行们看不下去罢了……”
“但前两日有伙计给我递话。”
周三爷突然口风一转,声音低沉沙哑:
“掮行有个伙计,接了宋家的活儿,筒子街有个青钩子娃娃,殓了那宋家畜牲的尸首……
张捕头啊,你说老头子我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这不是啪啪打老头子的脸吗?”
张向明冷汗直流,小心翼翼道:“三爷,那您看这事儿……”
“那掮行伙计不是咱阴门行当的人,不知者无罪,小惩大诫就是了,让他晓得不是啥活儿都能接。”
周三爷老神在在,开口道,“至于那殓尸的青钩子娃娃……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他活一天,老头子就要被同行笑话一天啊……”
张向明听罢,眉头一皱,默不作声。
让他一个班房捕头……去杀人?
周三爷站起来。
张向明的腰埋得更低了。
周三爷拍了拍张向明的肩膀。
“张捕头,你也不忍心看到老头子我遭同行笑话吧?”
那一刻,张向明只感觉肩头一冷,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一股没由来的恐惧缠绕上身心,仿佛下一瞬间就要坠入阴曹地府那般。
立刻出声保证道:“三爷,您放心,我懂。”
周三爷久久没有回答。
良久,张向明才敢抬起身子。
桌旁,周三爷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
.
夜色如水。
青卦道袍的周三爷悠哉悠哉走在街上。
身旁跟着那天真烂漫的小道童,露出有些奇怪的神色,扯了扯周三爷的袖子。
周三爷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你说你去一口咬死那青钩子娃娃?不,他活着还是死了,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向明,这两年来他作威作福,开始有些别的心思,想摆脱老头子我了。
老头子我让他亲自去杀人,就是给他警个醒,不管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不管爬到什么位置,他啊……都只是老头子养的一条狗。”
第三十章 奸夫淫妇,诈尸惊魂
日头东升西落,日子一天天过。
离季青从狄秋山上回来又过了好几天。
这段时间季掌柜的作息颇为规律,早上一大早起来,吃碗小丫鬟煮的粥或者面条,然后在后院儿练会了拳法刀剑。
接下来,若是有活儿上门呢,那就提上仵工箱出去办事儿;若是没活儿,那就闲在铺子里看看闲书,逗逗小丫鬟,磨磨鬼头刀,扎扎纸人元宝,偶尔遇上说书先生在隔壁茶苑说书,就端个小马扎坐铺子门口白嫖,还能听听茶客们的市井八卦……晚上入睡前,再喝个二两贪心酒,念一段清心口诀。
小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另外,也不知是因为先前在宋三公子的灵堂上打响了招牌,还是那刘函公子离开临江前顺手帮他宣传过,说筒子街的季掌柜是真有本事的。
总之这几天来找季青出活儿的人家还不少,城南一家,城西一家,甚至城外梨花镇上都有一家慕名而来。
而他殓的这些尸体大多善终,只有一个年轻厨子,怨念深重,死不瞑目。
厨子叫罗富贵,年纪不大,却已成了临江最大酒楼聚贤阁的大厨,无论凉卤热菜,红烧清炖,煎炸蒸煮……样样精通,每个月哪怕不算贵客的赏钱,也能从聚贤阁账房里拿八两二钱银子的月钱,抵得上那码头力夫苦干一年半载了。
不仅如此,罗富贵不久前还娶了一房漂亮的媳妇儿。
可谓人生赢家。
但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这春风得意时,罗富贵前几天突然摔了一跤,后脑勺磕香炉尖尖上,当场就死了。
那还能咋办?
操持后事呗。
本来这事儿也不复杂——支起灵堂,请来响器班子,叫上亲朋好友,大伙儿该烧纸烧纸,该吃饭吃饭,最后唢呐一响,棺材板儿一盖,坟上填土,死者下葬,也就完了。
可不晓得是罗家哪个大聪明灵机一动,请到了咱季掌柜来给罗富贵殓容着衣。
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季青当时还没到,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走进灵堂,就见那罗富贵的夫人披麻戴孝哭成了泪人,声声泣血,撕心裂肺,叫人肝肠寸断,好不哀伤!
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拉着她手腕子,据说是夫人伤心过度,趁人不注意就要往门板上撞,要给夫君殉情。
季青差点信了,直到望气观山术一瞧。
那夫人头顶上桃云朵朵,喜气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嫁呢!
季青晓得有猫腻了,靠近罗富贵遗体,果然一条鬼魂幽幽浮出。
季青心念一动,鬼魂进入悼亡镜里,走马灯跑了起来。
这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夫人早就和罗富贵的堂哥搅合在一起,红杏出了墙。
那天被罗富贵捉奸在床,罗富贵心说爷们儿外挣钱,好吃好喝给你供着,你这倒好,直接给我戴上帽子了。
当即就要报官。
大虞律法,通奸入罪,男女各杖责八十,若是亲属之间通奸,罪加一等!
一百大板!
那是足以把五大三粗的壮汉打成瘫痪的刑罚!
夫人和那奸夫对视一眼,恶从心中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抄起床边一座香炉,对着罗富贵的脑袋就开了瓢!
然后布置现场,将其伪装成意外身亡,操办丧事。
罗富贵死不瞑目,要让这对奸夫淫妇付出代价!
那季掌柜咋做的呢?
也简单。
这年头,流浪猫狗到处都是,随便以训狗术唤来街上一只黑猫,往罗富贵身上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