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超度过许多鬼魂，其中要么是为了自己，要么是心怀怨念。
而这李老爷子，却是为了临江无数寒门学子——这些寒门子弟没有单独请训导传道授业的家财，只能在县学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放榜高中，入仕为官，改变命运。
寒门贵子，说的就是这些人。
若是才学不够而落榜，那自然没啥好说的，可要是因为县学的学运风水凋敝而名落孙山，李老爷子觉着可惜。
但实际上，甭管这些人命运如何，和李老爷子都没半点儿关系——若是高中，入仕为官，哪怕最后位列三公，他们也不见得感激李老爷子半分；若是最终落第，郁郁不得志，凄苦而亡，也怪不得李老爷子一毫。
但他却为此拖着年迈的身子往返县学，以胸中文庙浩然才气，压住两尊保家仙，保住香火气运。
更是连死了都还在惦记这事儿。
只能说，无愧于才学大家之名。
学问好，品性更好。
那还说啥了？
就冲李老爷子这性情，这事儿季掌柜给办了！
至于咋办？
季掌柜想起上辈子一位双马尾战神的名言。
——吾生平不好斗，唯好解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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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位于临江城西，占地八十亩，设有学堂六座，训导若干。
平日里，临江诸多学子都在此寒窗苦读，遇上不懂之处，可找训导答疑解惑，颇为热闹。
可如今临近年关，训导和学子们都各自回家，享受为数不多的假期了。
于是偌大县学，白雪皑皑，冷冷清清。
一座学堂的墙根底下，一头硕大的灰耗子鬼鬼祟祟，似想要在这冰天雪地里找点儿吃食。
可下一瞬间，一道黑风凭空袭来，将大灰耗子卷起丈高！
大灰耗子惊恐万分，奋力挣扎，可完全挣脱不了！
然后，那黑风中竟显化出一枚玄猫身影，双瞳碧绿，幽幽发光，一口就将大灰耗子吞入腹中。
紧接着，玄猫落在院儿里假山上，舔了舔自个儿爪子，盘卧下来，尾巴一摇一摇，好不惬意。
可还没等它舒坦一会儿，漆黑的风雪里，一根光秃秃的枝条好似鞭子一般抽来！
砰！
假山顶端碎石炸裂！
玄猫化作一道黑影，侧身闪过，落在房顶之上。
幽绿的竖瞳煞气翻涌，望向庭院角落，一棵二人合抱之粗阴槐树。
玄猫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夜空，“你发甚疯？”
“李居士曾定下假山为界，假山以东归你，假山以西归我，你我互不相扰。如今，你过界了。”沉闷如雷鸣般的声音从老槐树处传来。
玄猫炸毛，“既以假山为界，假山亦不归属于你，何来越界之说？”
话落，身影化作滚滚黑风，风中有无数雪亮爪光倾泻而下！
那老槐树也不甘示弱，千百枝条好似铁铸之鞭，狂舞而起，迎向无尽爪光！
寂静夜空当中，竟响起无数金铁交击之声！
老槐树的一段段碎裂的槐树枝条被斩断落地，化作阴气消散，但剩下的枝条仍狂乱飞舞，如无数鞭影。
化作黑风的玄猫也被抽了几鞭子，显出原形，落在房顶上，龇牙咧嘴。
寻常人看不到的是，随着它们的斗法，县学学堂的风水气运就好似那风中蜡烛，摇摇欲坠。
“今日李居士不在，吾便趁此机会彻底伐断了你这鬼树！”玄猫冷喝一声，张口吐出无尽黑风向着老槐树杀去！
“大言不惭。”老槐树冷冷回了一句，千百枝条舞动编织，化作一条一人环抱粗的树鞭，狠狠对着那黑风鞭笞而去！
槐树和玄猫，都是在此汲取无数学子才气而诞生灵智，有了神通。
如今它们相斗，便相当于整座学堂的风水气运内乱。
于是，学堂风水气运，再度削减几分。
可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只看那大门之外，火光骤起！
一抹鲜红乍现，滚滚烈火翻腾，灼灼烧来！
所过之处，周遭冰雪尽皆蒸发汽化！
眨眼之间，沸腾的烈火便将玄猫的滚滚黑风撞碎，又把槐树千百枝条末端焚毁！
那一刻，玄猫和槐树心头大惊，同时看向大门口。
只见门外走来一人，二十来岁，模样清秀，笑眯眯的，走到院子里站定。
五指之间，有点点残火散去。
显然，正是方才出手之人。
“你是何人？何故出手攻伐？”玄猫冷声喝问。
季掌柜望着二位保家仙，笑眯眯作了个揖，客气开口道：
“一路过之人罢了，姓甚名谁不足为道。今日来此，乃是受李老爷子之托，为二位解斗罢了。
二位食无数学子才气而生，本该保宅护堂，如今却因内斗致使风水凋敝，实在不该。”
“居士，我与此孽猫乃是此地天生天养，无论是和是斗都与他人无关，居士未免管得有些太宽了。”老槐树开口道。
“同他多说作甚？一起动手，先叫他败退，你我之间再分个高下生死！”黑猫性子急躁，一双竖瞳盯着季青，对老槐树说道。
“可。”老槐树赞同。
于是，黑猫张嘴，吐出滚滚如刀黑风，席卷而来！
老槐树无尽枝条，扭曲缠绕，化作无数铁鞭，鞭笞而下！
季青对眼前一幕，并不意外，早有预料。
若是这俩保家仙当真好说话，那以李老爷子的口才早就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了，何至于闹到今天这般地步？
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啊！
所以季掌柜来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和两位保家仙一战的心理准备。
同时，心头隐隐有些期待。
火法大成以后，他还没真正和谁斗过法呢！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正好试上一试，过过手瘾！
于是，鲜红的火焰自他的体表灼烧而起，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衣袍，焚起一丈之高！
——火衣！
无论是滚滚黑风，亦或是那万千枝条铁鞭，甚至都还没碰到季青，便被灼热高温焚烧殆尽！
近不得身！
玄猫和槐树见这一幕，顿时心头大骇！
好生厉害的火法！
可还没等它们发动下一波攻势。
只看那人便伸出双手，两朵火苗在其掌心燃起，迎风见长，转眼之间膨胀成两枚水缸大小的熊熊火球，向它们汹涌袭来！
两尊保家仙，同时感受到一股莫大威胁！
与此同时，听得那人开口说道。
“既然二位讲不通道理，那我也略懂一点拳脚。”
第六十四章 我话说完，谁有异议
那一瞬间，老槐树和玄猫体会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危险。
它们俩的本体，一个是学堂建立之初便种下的老槐树，一个是百年前一位游方道士路过时留下的一枚玄猫木雕，作辟邪护宅之用。日复一日，两物件儿汲取无数学子读书时逸散出的文才之气，生了灵智。
而自打开智以后，两位保家仙儿便甚少离开学堂，加上临江县学作为廪生备考之地，也少有江湖市井之辈踏入，所以一百多年来，两位保家仙儿从未感受到过来自外界的凶险和威胁。
哪怕是先前的李老爷子，虽胸怀文庙，才气浩然，却也因为不想坏了学堂风水，未对他俩真正下死手。
但这一刻，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
他不讲武德！
他欺负我俩这上百岁的老仙儿！
在那水缸大小的熊熊火球滚滚袭来之时，两位保家仙儿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它俩心底都不约而同升起一种感觉，倘若是真正让这炽烈的火球命中，它们……会死。
神智溃散，形体崩灭，魂飞魄散，绝无幸存可能。
于是，几乎下意识施展全力，以作抵挡！
只看那老槐树无数的枝条飞舞扭曲缠绕，化作一枚三尺厚的木墙！
而那玄猫更是浑身炸毛，滚滚黑风浩浩荡荡卷起，意图将那火球的轨迹偏离！
可，都是徒劳。
恐怖的火球好似巨轮一般滚滚而来，粗暴野蛮地碾碎了那厚重木墙！
袭向玄猫的火球更是借助风势，再度膨胀几分，转眼之间便袭至玄猫身前！
不同于挪不了地儿的老槐树，玄猫灵巧自由，正准备化作黑风闪避！
可下一刻，它感觉四足处一阵灼热，低头一瞧，四根金红色的火线，不知何时已经从地底升起，将它的四足结结实实捆住，使其逃脱不得！
玄猫大骇！
只能和那老槐树一同，眼睁睁看着滚滚升腾的火球径直撞来！
目露绝望之色！
可下一瞬间，就在俩保家仙儿即将被两枚火球彻底吞没的时候。
两枚火球，突然好似时间暂停了一般，在它俩身前一寸停了下来。
静止不动。
灼热的高温，让老槐树的树皮焦黑，让玄猫浑身毛发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