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一阵恍惚。
他的思绪就像是飘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遇到那个受了伤的采药山民时。
狼仙儿突然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选择吞吃山民,而是救下了他。
如今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可惜的是,天底下没有如果。
噼里啪啦燃烧的火海里,狼仙儿无力地闭上了眼。
自此,大屏山云涧峡黑石洞当路君,身死道消。
随着仙家的逝去,一旁呆愣的吕方手中,刻写着狼仙儿名讳的牌位瞬间迸发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吓得吕方下意识将其抛出去。
砰!
红木牌位炸碎,木屑纷飞。
剧烈的响动,也惊醒了愣神的吕方。
然后,这位牙市的小少爷就看到那亲手将他引以为豪的狼仙家一箭射杀的割头客,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黑衣白面,鬼刀狰狞!
吓得吕方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浑身战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来!
大喊“饶命”!
一旁,原本正在看好戏的吕忠义鬼魂见狼仙儿身死,心底最后一抹希望也就此落空,再也不复那副嚣张模样,同样跪倒下来,乞求季青放过他唯一的血脉。
季掌柜看着跪地痛哭、自扇耳光、哀嚎求饶的一人一鬼。
突然想起那些曾经被他们所害了的临江百姓们。
也许,他们在面临牙市的迫害而无力反抗,无比绝望之时,也曾如此卑微的乞求吧?
可吕方父子饶过他们了吗?
并没有。
所以……
“小少爷,方才戏班子唱戏时,听说你非要看那黄鬼被抽肠剥皮的戏码?”
那一刻,正在磕头求饶的吕方,猛然怔住。
他愕然抬起头来。
对上的是割头客那张惨白妖异的戏剧脸谱,如恶鬼一样贴到他跟前,轻声发问。
吕方浑身上下,激灵灵一个寒颤,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好像想到了什么那样!
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摆腿就跑!
因为画地为牢的束缚,只是季青以中宫才气施展,短暂改变了现实规则。
而随着时间过去,画地为牢的效果早已消失。
所以吕方连滚带爬,很轻易就跑出了百寿楼的大堂,跑进那烟火绽放、风雪交加的黑夜里。
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逃!
老爹啊!
这疯子太吓人了!
孩儿不能为你报仇了!
还是逃命要紧啊!
吕方心里这般想着,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堂堂牙市的小少爷,呼风唤雨,应有尽有。
结果一转眼,牙市被杀了个干干净净,他自个儿也不得不仓皇逃命!
万幸的是,那割头客,似乎并未追来。
只有月光,皎洁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灵蛇一样游动。
吕方心头松了口气。
可跑着跑着,他突然感觉,好痛。
冰冷的雪风,刮在自个儿的身上,就像是刀子一样凛冽,每一寸皮肤都被刮得生疼!
低头一看。
他愣住了。
只看自个儿的双臂,血肉模糊,再仔细一瞧,何止双手?整个身子,鲜红的一身血肉触目惊心,每跑一步,都留下一道深深的血脚印儿!
我皮呢?
我一身人皮呢?
吕方吓得一个趔趄,砰一声摔在雪地里,回头一望。
只看那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的百寿楼,破碎门框支出的尖锐木刺上,挂着一张完整人皮,在夜风里迎风招展……
眼熟!
吕方瞪圆了双眼!
原来我的皮在那儿啊!
紧接着,他就感到胸腹之处,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
不知何时,他那血肉模糊的肚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大口子,随着他的摔倒,血淋淋的肠子哗啦啦流出来了!
痛得吕方龇牙咧嘴,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在雪地里疯狂打滚儿。可冰冷雪花每每触及那娇嫩的血肉,又带来更加刺骨的剧痛。
最后,在这般宛如凌迟的酷刑下,这位牙市的小少爷,痛苦死去。
大堂里,季青收回目光。
只觉得吕方多少有些想当然了。
狼仙儿飞天而去,逃出百丈,都被他一箭射下来了。
他吕方凭啥觉得能逃出生天?
面对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吕方,季掌柜甚至都没追出去,只是斩出银月刀光,隔着老远将吕方的人皮完整剥了下来,又剖开了他的肚子。
对于将两门刀法都练到出神入化境界的季掌柜,要做到这种事儿,轻而易举。
于是,这位牙市小少爷,最终死在了他非要看的“抽肠剥皮”的戏码里。
而亲眼目睹爱子身死,吕忠义的鬼魂也彻底暴怒了,漫天怨气席卷,化作恶鬼扑杀向季掌柜。
但没用。
一点火星子从季掌柜指尖弹出,熊熊烈火把吕忠义的鬼魂烧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走到雪地里,砍下了吕方死不瞑目的脑袋。
割头客嘛,那自然要专业一点。
季掌柜把所有尸体的脑袋都收集起来,不紧不慢地挂在百寿楼破碎的屋檐上。
夜风一吹,一颗颗脑袋,就像是风铃一样轻轻摇晃。
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是牙市一家人,那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
季掌柜才走向角落里,那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戏班众人。
“结束了。”季掌柜拍了拍老班主的肩膀,吓得老人家差点儿没昏过去。
戏班众人,也是浑身上下激灵灵一个寒颤!
虽然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眼前的割头客是救了他们的性命不假。
但他们很难确定,这位爷会不会杀红了眼把自个儿等人一块儿嘎了。
你问为啥?
——谁家正经人会在杀了人后把一枚枚脑袋挂在屋檐上的?
这种变态的桥段,大伙儿只在那些写变态杀人屠夫的话本里见过……
最后,还是那老班主见多识广,强忍内心的惊骇,尽力不去看那尸山血海般的惨烈场景,领着众人连连作揖说,“多谢好汉救命之恩!”
季掌柜也晓得,眼前的场景对于戏班众人来说冲击力可能太大了些,于是长话短说。
“列位放心,牙市已经没活人了,待会儿你们自行离去便是。”
众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另外,今夜过后,衙门以及很多人肯定会找你们问话和打听,到时你们如实回答便是,无需为我隐瞒。”季掌柜继续开口,
“顺便,帮我给大伙儿带句话。”
众人又是点头,老班主问:“好汉要我们带什么话?”
“请列位告诉他们。”
季青指了指门口悬挂着的一枚枚头颅,声音好似冬夜的冷风,森寒刺骨!
“——临江自此,没有牙市,如若不然,形容此状。”
老班主瞪圆了眼,片刻后才赶紧点头。
紧接着,众人只见眼前一花,割头客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走了。
大伙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相互搀扶起来,朝百寿楼外走去,赶紧离开这般森罗炼狱一般的场景。
途中,你一言我一语,心有余悸。
“太吓人了,我觉着我这辈子怕都忘不了那满地的尸体了……”有人浑身发抖。
“就是就是,那股子血腥味儿,熏得人想吐,呕……呕……”有人不停干呕。
“还有那位割头客,虽说是救了我们,但是真吓人啊!面对他的时候,我大气儿都不敢喘!”有人提起季青心惊胆战。
“对啊,这位爷杀人以后竟然还把脑袋整整齐齐挂起来,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有人猜测。
“不。”
一直沉默的老班主,这一刻突然回头,看向众人,“他这么做,大抵是有原因的。”
众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