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在变成鬼之前是个人,姓覃,因为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大伙儿都喊他大壮。
大壮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很多年前在慈幼院被覃家收养,也就跟着姓了。
覃家是县里的一户渔家,世世代代以捕鱼为业,收养大壮后又生了一双儿女。
一家五口生活着。
该说不说,覃家老两口儿是良善之人,哪怕又生了一对儿女,对于大壮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娃也没亏待半分。
或许正因如此,大壮受老两口儿的熏陶,性子也宽厚热情,哪怕随着长大,一身蛮力远超常人,也从来没干过欺负人的事儿。反而是街坊邻里哪家需要帮忙,大壮都会乐呵呵地去帮忙。
后来十里八街提起他时,都会由衷竖起根大拇指说,大壮心善,是个好人!
后来,覃家老两口儿故去,大壮和覃家兄妹一起接过捕鱼的手艺,上了江。
老话讲,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大壮和覃家女儿整天腻歪在一起,暗生情愫,喜结连理,定下终生,结为夫妇。
如此,大壮和他媳妇,加上小舅子,以捕鱼为业,在乌梢江上讨生活。
大壮他媳妇儿撑船,大壮和小舅子撒网捕鱼,日子虽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去年腊月,大壮他媳妇儿还怀了孩子,三人商量,等干完这年,便用积蓄买上一条渔船,请人上江——他们现在的渔船,是租的渔栏的,每个月都要交例钱和租金,颇不划算。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大壮会拥有一条自己的渔船,小两口儿也将拥有一个乖巧的娃,可谓双喜临门。
可就在最后一次捕鱼时,出意外了。
去年腊月十五,大风雪来临前,三人最后一次出航,满载而归。
归途中,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就好似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冲撞船只那样。
大壮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见多识广,并不多么慌张,赶紧扔下数十条鱼儿,算是给船底下那不知是啥的“东西”上贡。
以往每次上了贡后,一般都平安无事。
可这一次,大壮猜错了。
船底下的东西,是冲人来的。
只听一声尖叫,一头猴子模样的生物从水底一跃上船,对于那些丰富的渔获视而不见,反而盯着三人流口水!
只看这生物,浑身漆黑,满嘴獠牙森森摄人,利爪如铁钩,寒光烁烁!
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大壮和小舅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水猴子便化作一道残影一闪而过!
等大壮再看清时,他的媳妇儿已经被剖开了肚子,倒了下去,表情惊恐痛苦,呜咽呻唤,“孩子……孩子……”
而那水猴子手里,正抓着一团圆乎乎的紫河车,口水直流。
大壮和小舅子见了,顿时怒发冲冠,眼都红了,提起船上的钢刀就朝那水猴子杀去!
可这水猴子一看就是妖物,大壮和小舅子哪怕身手了得,也不是对手。
仅是眨眼间,那水猴子利爪一划,小舅子就裂成了好多块儿,散落在船上、水里。
大壮也被一尾巴抽飞,狠狠撞在桅杆上,再不能起!
照面之间,船上三人,一死二伤!
但就在这危急时候,远方江面,竟有一道身影,一步一步,踏水而来。
只看来人,容貌俊朗,气质非常,好似谪仙下凡,一身浅蓝色道袍,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如履平地!
一看就是非凡之辈!
大壮更是眼前一亮,因为他认出来了,来人正是渔栏的老板,周云瑞!
平日里只看这位年轻老板一身道袍,深居简出,没想到竟能在波涛江上如履平地,神通广大!
大壮赶紧呼救,“东家!东家!求求您救救娟儿!大壮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恩情!”
小舅子已经死了,孩子被掏了,大壮现在满脑子都是自个儿那可怜的媳妇儿!
可接下来,让他无比愤怒和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只看那水猴子见了周云瑞,竟像是小狗儿一般,一路踩着江水,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衣袍。
“说了多少遍了,身上沾血时莫来挨我。”
周云瑞宠溺地看着水猴子,然后看了一眼大壮夫妻俩,就像是看死人一样,道:“赶紧吃,吃完回家去了。”
那水猴子兴奋地大叫,一个跃起扑到大壮媳妇儿的身上,开膛破肚,大快朵颐。
紧接着,大壮也未能幸免,同样被撕开胸膛,掏走了五脏六腑。
最后,周云瑞一挥手,一道大浪打来,瞬间将三人尸首和渔船打沉,沉入江底。
大壮死了,怨气滔天。
十几天后,他的尸体顺着江水飘荡,最后被漕帮的汉子们发现,送到了衙门。
周云瑞和那水猴子不死,他如何能瞑目?
可所谓的水鬼抓交替,又是咋回事儿呢?
原来是个误会。
大壮虽死,鬼魂犹在。
那仵作给他验尸时,他发现仵作的手腕上有密密麻麻的透明小疮。
大壮一眼认了出来,那是“水毒痈”。
水毒痈,寒水之病,大壮这些打渔人家常年漂泊江上,容易被阴寒水气入体,皮底生疮,化作恶脓,若是不及时治疗,轻则残废,重则毒疮攻入内腑,一命呜呼。
大壮也不明白仵作这行当平日也不下水,咋也得上水毒痈了。
但不管咋样,他还是试着提醒仵作——因为这水毒痈刚起水泡儿时,若是及时去医馆医治,以热性敷药绑在纱布里十几天,便能彻底根除,最多留下留下一些疤痕。
只可惜人鬼殊途,大壮说的话,仵作听不见,他便只能抓住仵作的手腕儿,作为提醒。
被仵作和殓事房的吏目们,误以为是水鬼抓交替。
至于他自个儿都怨气滔天、大仇未报,为啥还有闲心思管不相干的人的死活呢?
也许就像他的街坊邻里说的那样。
大壮心善。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字上品,上江杀人
走马灯看罢。
悼亡镜上,篆字浮动,作出评定。
【鬼魂:覃大壮】
【评定:人字上品】
【度化鬼魂,可得奖励】
鬼魂品级的评定符合他那满身的滔天怨气,也印证了季青先前猜测的“人字上品”。
他沉默半晌,收起了悼亡镜,拉开了殓事房的大门。
“季掌柜,怎么样?事儿办成了吗?”仵作和几个吏目立刻围了上来,满眼期待。
季青点了点头,挎着仵工箱,接了白事钱。
众人见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喜笑颜开,一个个拍起马屁来,“要不然还得说是季掌柜呢!什么水鬼水妖,那都不算菜……”
“老刘。”季青打断了吹捧的殓事房吏目们,看向苍老佝偻的仵作:“你的右手手腕上生了水毒痈,得赶紧治。”
话落,众人一怔。
临江县比邻乌梢江,大半百姓都靠水吃饭,所以哪怕这些吏目和仵作基本上不上江下水,但对于水毒痈这种恶病也并不陌生。
刘姓仵作更是悚然一惊,伸出右手一瞧。
果不其然,手腕内侧,一枚枚针尖大的小水泡儿,密密麻麻。
这情况他早发现了,而且这些小疹子奇痒无比,但只觉得是因为天气干冷,身上起了些湿疹而已,没多在意。
因为仵作这行当也和上江下水没什么太大关系,所以从来没往“水毒痈”上想。
这会儿听季季掌柜一提,才浑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可是知晓的,水毒痈若是尽早治疗,完全可以治好,可一旦拖久了,水毒入侵,轻则瘫痪,重则危及性命!
“多谢季掌柜提醒!小老儿今个便去医馆请大夫给看看!”刘仵作赶紧道。
“不用谢我,我只是传个话而已。”季青摇了摇头,拍了拍刘仵作的肩膀,挎着仵工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留下一众吏目和刘仵作,面面相觑。
传话?
传谁的话?
还有谁晓得刘仵作身上长了水毒痈?
正当大伙儿疑惑之时,有个吏目突然一拍脑袋,“老刘!刚刚那水鬼抓你手腕子的时候,是不是正好抓在一个地方!”
刘仵作低头一看,诶你别说,还真是,那被水鬼抓的皮肤,现在还有些发红呢!
“难道……不是水鬼抓交替?他是在……提醒我?”
殓事房一众人,愣在当场,内心震撼。
这哪是水鬼!
分明是善心鬼啊!
刘仵作不敢停留,一溜烟儿跑去了城南医馆,请大夫一瞧,还真是早期的水毒痈!
连大夫都夸他来得及时,这种程度的水毒痈,用点儿药敷几天就行了,但若是再拖个十天半个月,那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都说不一定了!
刘仵作无比庆幸,也无比感激,特地买了香烛刀头,给那“水鬼”尸首供上。
殓事房大伙儿得知了这事后,也是啧啧称奇,都说当了鬼还这么有善心,想必生前也定是一位大好人吧?
就是不知晓,为啥好人没好报?
怎么就落得个开膛破肚的凄惨下场?
这该死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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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离开殓事房的季掌柜,也在思考。
大壮是个好人,生前宽厚善良,死后也不忘助人。
这样的人,明明应该平安顺遂,安度一生——就像大壮原本计划里的,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打渔船,老婆孩子热炕头,度过此生。
但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开膛破肚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