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目光紧盯着那玉台,元应道人忧心道:“好教师弟得知,前几日师尊夜间伤重归来,被一只鬼物尾随至观内,我们使出了观中宝物,还伤了两位师弟才险险将其灭杀。”
似乎又想起了那夜的凶险,元应面上闪过一丝后怕之色。他却不知,此刻刘越的心中已骤然起了波澜,方才他一踏入这后院,迎面便有一道黑色气流自那玉台处迅疾而来钻入自己的眉间识海,快到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消逝不见。
再看身旁道人的神情,似乎对此一无所觉。
他顾不得回应元应,赶紧凝神内视,识海中的铜灯依旧静静浮在雾气中,并无丝毫异样。
“不对……”
内视片刻后,他正打算退出,却陡然发现凹形油盘的底部多出了浅浅的一层透明气流,那气息几乎微不可见,在油盘底部缓缓盘旋流动,似乎随时就要散去。
刘越心中一动,莫非这气流便是刚刚那道黑气?看其在油盘中的模样,似乎成了这铜灯的燃料?
正探寻间,元应已将他带到了一处石阶旁的房舍前,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
“师尊,弟子已将……刘师弟带回观中。”
“让他进来……咳!”
过了数息,伴随着几下咳声,屋内才传出一个苍老嗓音。
元应小心推开房门,冲他轻轻点头。刘越只得暂且放下识海中铜灯异变之事,目光往房中扫去,厅堂里陈设简陋质朴,仅有松木材质的一桌一柜及几条小凳而已,挂在后面墙上的几幅装饰字画都显得颇为随性,似是主人即兴所作。
小心跨进房中,刘越一眼瞧见了右边矮榻上半躺着个满脸皱纹的消瘦老道,其眼窝深陷颧骨高突,须发皆呈雪白,唯有一对两寸吊角长眉却是奇异的鹅黄色。
听见脚步轻响,正闭目养神的黄眉老道蓦然睁眼看向刘越,幽深浑浊的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第四章 黄眉道人
“小子见过观主。”
见道人睁了眼,刘越上前一步恭敬施礼。
房中安静片刻,一老一少对视了数息后,黄眉老道才缓缓开口问道。
“不知……小友是何来历?”
他今日得人传了那几个字,下意识误以为刘越是玉羡山门人,但又有想不明白之处,堂堂仙门弟子怎会沦落到此地被官府下狱这般凄惨地步。
今日见了其人,方才解了心中一惑,原来这少年亦是凡俗人啊。
“禀观主,小子数年前曾遇一神秘道君授法,那道君自称出自玉羡仙山,临去时言若有事可寻景阳观求助……”
刘越微微沉吟,作思忆状,道出了提前编造好的措辞。
“数年前么……却不知,那道君如何称呼,又是何形貌?”
黄眉老道仔细打量刘越,似要从其神色中辨出言辞真假。
“师……道君容貌甚伟,常着一袭赤袍大氅,对了……额间有条指宽月痕,却并未道出名号。”
这是刘越在狱中早已想好的出身来历,他口中之人想必黄眉应是不识,连他都是前世在某处偶然才得见过绘像。
“额间有月痕……”
黄眉心下琢磨了一会,果然并不知晓此人是谁,不过眼前少年言之凿凿,玉羡山上修士又何止数百上千,宗门中有人偷偷来此地择人传法并非不可能之事,一时倒是信了三分。
不过,这城中竟还有遗漏至今的仙苗存在,倒是件稀罕事,黄眉双眼微眯成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那道君授你仙法,不知是何法?”
他又好奇确认一句,若确是得授宗门仙法,那便算得是半个玉羡门人了。
“据师……道君言,乃是名曰《玉阳炼气术》的仙法,可惜小子资质驽钝,数年都还未曾入门。”
刘越低头回道,这《玉阳炼气术》乃是玉羡山某位先辈以自身为名创出的炼气之法,亦是刘越前世的的主修功法。
老道微微点头,心底疑虑少了几分,他心中暗忖:想必是数年前宗门哪位师兄来此,发现此子身怀灵根……不过其数年都未曾感气入境,那确实称得上资质驽钝,即便有灵根又如何,亦是仙途无望的……
又看这少年面容俊逸不卑不亢,双目神光内敛,倒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不知又想到了何处,黄眉老道顿时面色垮下,颇有些意兴阑珊,连此子之前传话中提及的“雾鬼”之事也懒的多问一句,料想也是哪里的道听途说,其为求道观出手搭救,而故作惊语。
“如今师侄既入了我观中,且先安心住下,外界俗扰无需忧心……”
老道士眼皮子怂拉下来,解了心中疑惑后,好像那股子疲倦又上来了。
“小侄多谢师伯大恩!”
刘越赶紧打蛇随棍上,先抱了眼前这条腿再说,他知黄眉话里指的是外面那县丞之事,以他现在的身份,景阳观能看在“玉羡一脉”的份上出手捞他出狱,已是尽了义务。在他没有展现出更大的价值之前,就不要妄想道观会出面去为他解决私仇之事了。
“唔……”
见少年似乎明白了自己话中之意,黄眉道人微微颔首不再开口,随意扫过一眼便轻挥手道:
“且先下去,让元应安排住处,观中自有药物助你养伤,去罢……”
话未说完,已双目闭合再不看刘越一眼。
他倒不是对初见的少年生了厌,这景阳观虽名义上是为传播天尊信仰,安定地方民心而设,其实暗中乃是修仙宗门玉羡山的俗世外院之一。
其最首要的职责便是在此地凡俗间搜寻身怀灵根的仙苗种子,定期送入宗门培养。
眼下这少年既已被其他师兄先行发现授法,已算的上半个弟子,他便没有了首荐功绩,再加上此人资质有限不堪造就,更是让老道没了攀谈的兴致。
“多谢师伯!小侄先告退。”
此种态度刘越倒是见怪不怪,反而对其救助庇护之举确是心存了感激,道谢后便低头退出。待退出了堂屋后,他忍不住眉头一挑:这黄眉道人好像有问题啊!
黄眉道人的跟脚,他上一世听自己的便宜师父凌道人语焉不详的提过几句:此人在玉羡山做了半辈子杂役,数年前因年纪大了便主动告老来此处外院接任观主,暗中替宗门输送新鲜血液,发挥最后一丝光和热。
听起来,这似乎是个未入炼气之途心气已丧的凡俗老人,但以刘越前世在修仙界数十年的沉浮阅历看来,他方才在屋内见到的黄眉道人,恐怕不只是个凡俗老朽这么简单,其身间萦绕的那股子气息,他一闻……就不似凡人。
原本这世间的仙凡之别决然不是一个凡人能瞧出来的,但刘越重生归来,眼界和感应自然非同常人,黄眉道人也显然不屑在他一个小角色面前匿息伪装,以至于泄露出了一丝气息。他万想不到,眼前这略显拘谨的少年人竟是个意外重生的“老怪”。
刘越眉头微皱,方才的眼见与他上一世在凌道人口中所知的信息不符,现在看来,更可能是凌道人没说实话。或者说,前世的他地位资质都太差,还不够资格让凌道人与他说真话。
这里似乎头一次出现了某种超出他记忆范畴的变动,或者说……未知。
下一刻,他又哂然而笑,如今自己一个自身都难保的小角色,竟还担忧到了他人背后有什么天大隐秘,真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了。
景阳观外面看着普普通通,内里实则地盘颇大,其范围甚至笼括了城南的大半座竹林小山。
元应道人将刘越带至竹林边缘处的一个小院中,手指着院内最靠边的一间房舍道:
“刘师弟,这间房子才清扫不久,颇为舒适宽敞,你且在这住下,我等观中弟子也都住在此院左右,你有何事只管喊我。”
此时刘越的身份还未定,之前元应去请示黄眉老道,其也未说个明白,只道暂时作寻常弟子待遇即可。
元应说完,又看了刘越脖颈手腕处露出的伤痕,拍了拍额头歉声道:
“师弟如今伤势未愈,师父已吩咐药房为你配药疗伤,为兄对你这伤势稍有了解,且放宽了心……”
他在狱中见过了刘越满身伤痕的情景,亦知晓他咬牙受刑之事,对这个小师弟印象倒还不错。
“多谢元应师兄!”刘越道谢一番,看着元应身上的半旧残月道袍,他脑子里忽然跳出方才入观时在门口碰见的那个小道童的身影。
那道童虽还年幼,但以刘越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瞧出了他的跟脚——前世的便宜师兄赵宏文!
此人前世与他算是颇有纠葛,亦是他这次提前来景阳观的目的之一。
前世,他与赵宏文二人同是凌道人座下弟子,却只因赵宏文提前被黄眉道人发现纳入道观,并且先见了凌道人,因此先入为主成了师兄,刘越这个年长几岁的反而屈居其后成了师弟。
即便这个师兄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
论起来,前世两人都是三灵根资质,不同的是赵宏文的三灵根乃是货真价实,而刘越只是个冒牌货。他被凌道人发现之后,在宗门测灵盘中确是显示金土水三灵根,但感应灵气和服食丹药的效率却远远不是那个层次的水平。
入门三年后,赵宏文已晋入炼气三层,他还在一层艰难打转。
后面他特意重金托人查验了自身体质根骨才发现根基早已毁伤,连带着灵根资质亦受损,这创伤虽是后天所致,但长时间未及时根治,那时早已是回天乏术。
那查验之人曾有言,若有那传说中的仙丹,或是元婴大能不惜耗费自身精元修为出手相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第五章 初定
和刘越的仙路艰难关障重重比起来,赵宏文修炼起来却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甚至一路上还屡有机缘奇遇伴身,堪比刘越之前看过的网文主角光环。
其入门不到二十年,便一举突破了筑基境!
年仅三十出头的三灵根筑基修士,不仅打破了玉羡山两百年来的记录,轰动了整个宗门,甚至连门中唯一的金丹老祖宗都被惊动,临时出关将其收为关门弟子。
属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直让宗门上下羡慕的眼珠子发红。
宗门内一个大家族族长更是腆着脸主动将自己天赋容貌上佳的嫡孙女嫁出,与其结为双修道侣,成了整个雍国修炼界的一时佳话。
而刘越这个与其同一个师父领入门的亲师弟,却如路旁的野草般无人在意。即便有人偶然发现了角落中的他,投来的视线中也有着掩藏不住的鄙夷不屑。
前世,赵宏文虽没有对他刻意打压迫害,两人却始终关系淡漠。若换做旁人有这层关系,说不定早就巴巴贴了上去,以赵宏文彼时在宗门的地位,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他吃饱喝足了。但偏偏上一世的刘越身为穿越者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哪怕在自身最艰难的时刻,哪怕心底着实羡慕的紧,竟真的从未拉下脸面凑上前讨趣过。
除了那一次……
尤其是师父凌道人意外失踪,师兄弟二人在入门数年后便已形同陌路。在之后的十数年里,宗门中的多数人甚至都不知他二人曾经的关系。
后面宗门劫难时,刘越被迫孤身远遁海外,便彻底失了此人消息……
……
再将思绪唤回时,刘越发现元应道人早已悄然离去,只剩遮在瓦檐上的竹叶抚动的簌簌声响。
他深吸口气,将身前木门轻轻一推,门开了。
这房间一如黄眉道人室中那般布置,都以简洁朴素为主,但细看之下,其中床铺被褥,甚至笔墨纸砚都一应俱全,想来亦是经常洒扫整理。
将屋内观察一番后,刘越小心合上房门,缓缓在木桌前坐下。
呼~
此时此刻,他心神才算真正松懈下来。
想起见黄眉之前那神秘铜灯的异变,他心念微动,意识又探入识海中仔细研究,甚至使出了前世在书中见过的种种认主手段,却始终不得其法,识海中,铜灯依然定定浮空岿然不动。
他只得再次放弃,转而又思索起引发铜灯异常的那道黑色气流,按元应所说,那玉台上的黑色印记是鬼物被灭杀后才在观中所留,想来那黑气便是阴邪鬼物之属?
但据他所知,修仙界的鬼物被灭杀后,可并无这种诡异气流存在的。不过具体是何情形,他也只能等下次再接触到这些鬼物才可再下论断了。
“不管怎样,如今既有了重来的机会,那便无论如何不能辜负……”
退出识海,刘越心中激昂振奋,他竟然,真的重生到了一个甲子前的少年时代!
前世的他仙路艰辛,历尽无数险阻终是前路无望;今生既已重来,或许连前世那遥不可望的巅峰……自己未尝没有机会!
念及此,刘越心口猛的燃起一股火热:重生后,他提前知晓了这方修炼界的一些脉络隐秘、事件机缘。虽然上一世他至死都只是个炼气底层,多数事都只是道听途说,不知详情,但有些事即便只是提前听闻一二,便已是占了绝大先机,自己若是能把握住……
刘越心跳加速一时情难自制,竟陷入了无限遐想幻象中。数息后,他才猛然睁目醒悟,后背不觉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倘若这是在入定修炼时,说不得会导致法力岔道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警醒自己,这修炼界广大无垠,诡奇神异多谲,生杀险恶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落得生死魂消,长生之路道阻且长,万不可视之为儿戏,失了敬畏之心。
别的不说,便是眼下城中的“雾鬼”,便需要他倾尽施为才能勉强自保。
据凌道人言,这“雾鬼”乃是一个邪修的手段,上一世,这邪修因伤逃遁路过宁远城,发现此城地处偏僻,便停下来悄悄躲在城外某处养伤。此人有件可收纳驾驭鬼物的法器在打斗时被毁伤,为修复这法器,那邪修每隔一段时间便驱使法器中的伥鬼入城内吸食凡人精魄生气。
因恐被其他修士察觉,初时他都是极为小心谨慎,今日食两人,明日吞一人。如此,虽在城中闹出了一些风波,却也未形成大乱。
城中的多数凡人始终以为是闹鬼的邪事,一时间连那些打着驱鬼辟邪旗号招摇撞骗的假道士们生意都好了许多。
原本这宁远小城乃是卫国边陲极偏远之地,周围方圆上千里都无修仙势力存在,平常更难得有修士路过此地。但偏偏这邪修也算倒霉,三个月后,玉羡山的凌道人恰巧来了此城,并从城内诡异之处察知了他的存在,于是引了几位修士来围杀此僚,双方一番大战,在城中酿成了大乱。
上一世刘越便是在狱中趁乱逃出,在大街上撞见凌道人,被其以宗门特殊手法查知检测出身怀灵根带入景阳观,后又被收入门下,成了玉羡山外门弟子。
后面他听凌道人回来说道,那邪修修为不俗,手中更是宝物迭出,即便当时聚集了四位炼气后期修士联手围剿,最终都被其逃掉了。
刘越摸了摸下巴,他前世对凌道人所言深信不疑,但今日见了黄眉老道后,下意识对这番论调也起了怀疑之心。